污秽之爱
第4章 茶室与插花
茅草屋顶,白砂墙面,露地里种着一棵古老的枝垂樱,樱花已经落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
露地的踏石被雨水洗得发亮,石灯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葵跪坐在茶室外的廊下,等待前一场茶事的客人退席。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访问着,腰带是米白色的,上面有细碎的樱花纹样。
这是茶道部活动时的正式着装,由部里统一保管,但葵穿着格外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后颈白皙的线条。
今天是周五,茶道部的例行活动。
她作为二年级的“半东”,要协助三年级的前辈完成一场正式的薄茶点前。
“雪村同学,准备好了吗?”茶道部顾问老师,一位年过六十的茶道教授,从茶室侧门探出头来。
“是。”葵点头,起身,将帛纱折好放入怀中。她拉开茶室的躙口,跪坐着膝行进入。
茶室内部是四叠半的极简空间,壁龛里挂着一幅“和敬清寂”的挂轴,下面是一只古铜色的花入,插着一枝白色的山茶花。
葵坐在半东的位置,正客是一位三年级的学姐。点前开始。
她的动作精确而流畅。从水屋取出茶碗、茶筅、茶巾,一一摆放。
柄杓从釜中舀出热水,注入茶碗。茶筅在碗中划出“W”形的轨迹,茶沫渐渐变得细腻。
她将茶碗转两圈,碗正面朝向正客,轻轻推出。
“请。”
正客接过茶碗,转两圈,饮下。
葵跪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她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像一杯刚点好的薄茶,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看不见底下的温度。
顾问老师在旁边默默点头。这个女孩,点前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水一样自然。
茶道里有一句话,“点前即其人”。
碗的转法、柄杓的握法、帛纱的折法,每一个动作都映出人的内心。
葵的点前,是安静的,内敛的,安静中有一股不动摇的力量。
茶事结束后,葵在廊下整理器具,她把茶碗一只一只擦干,放入箱中。
指尖触碰到碗沿时,她想起了刚才点前时的一个瞬间,她舀热水的时候,窗外有什么动静。
她余光扫了一眼,樟树的叶子在晃。
风?
还是有人经过?
她不确定,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摇了摇头,把茶碗放好。
而此刻,在旧校舍二楼的窗口,御剑彻靠在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着她,从她走进茶室,到点前开始,到结束,到整理器具。
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跪坐着膝行进入躙口的样子,她点茶时手腕的转动,她捧着茶碗递给正客时微微前倾的脖颈,她整理器具时侧脸的线条……
全部都被他看见了呢。
他的手指收紧,烟被折断了。
他把断掉的烟扔进垃圾桶。
他不抽烟,这盒烟是上周从父亲书房拿的,只是为了有个借口站在这个窗口。
因为从这扇窗,刚好能看见茶室的露地和廊下。
周二下午,插花课。
清樱学园的插花部属于池坊流派,每周二在美术准备室活动。
葵从高一开始学插花,最初是陪早苗一起去的,后来早苗退部了,她留了下来。
她喜欢插花时的秩序感,枝条的弯曲度,花朵的高度,叶片的朝向,一切都有讲究。
不像文学,可以自由地悲伤。
插花的美是规整的,可以将自己的情绪传递于其中。
今天的花材是山茶、雪柳、鸢尾。
葵选择了立花的形式。
她将雪柳的枝条弯出优雅的弧线,作为“真”,山茶花放在“副”的位置,鸢尾低低地垂在“控”的旁边。
“雪村同学的立花,真漂亮啊。”
说话的是插花部的部长,一个三年级的美术生,叫望月。
她站在葵旁边,看着她的作品,感叹了一声。
“谢谢。”葵轻声回了一句,继续调整鸢尾的朝向。
望月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雪村同学,你插花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葵抬头。“……不一样?”
“平时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像……怎么说呢?像一只躲在树后面的小鹿。但你插花的时候,又感觉人很活泼呢……”
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鸢尾。
花瓣是深紫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烫过的丝绸。
“大概是因为,插花可以重来。插错了可以拔出来重新插。但别的事情,就不行了。”
望月歪了歪头。“别的事情?比如什么?”
葵没有回答。
她想起之前在茶室走廊,御剑彻低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事情,插错了,能拔出来重来吗?
她摇了摇头,把鸢尾最后一片叶子固定在正确的位置。
作品完成了。
山茶的红,雪柳的白,鸢尾的紫,在古铜色的花器中各安其位,很美。
而那天晚上,御剑彻的铁盒里多了一片鸢尾花瓣。
深紫色的,边缘有被烫过的卷曲,是他在美术准备室窗外捡到的。
他站在那扇窗外看她插花,时不时看着她低头时后颈的线条,幻想着她指尖触碰花瓣时的轻柔。
望月问她“别的事情”,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有些事,插错了,能拔出来重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他只是把鸢尾花瓣放进铁盒,合上。
左眼下的泪痣在台灯下让他显得格外脆弱。
他需要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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