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骨科)
第3章 坠海
巧怡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至少还活着。
她刚想松口气,身后就传来皮鞋叩击地板的声响,吓得她立刻闪进旁边的储物间。
病人需要静养,林先生。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责备。
他什么时候能醒?林修远的语调冷得像手术刀。
脑震荡患者恢复时间很难预估…
脚步声渐远,巧怡才敢从储物间出来。
她贴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膝盖。
哥哥到底把程远打成什么样了?
就因为他们说了几句话?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接下来的几天,巧怡表现得异常温顺。
林修远带她用餐,她就安静地吃完盘中食物;兄长要求陪她在甲板散步,她就亦步亦趋跟着;甚至当林修远当着她的面赶走几个试图搭讪的年轻人时,她也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条璀璨的钻石手链,每一颗主石都有小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这是哥哥在香港码头接她时送的礼物。
生日快乐。当时林修远将天鹅绒盒子递给她,脸上是她多年未见的柔和表情,虽然迟了两周。
巧怡记得自己打开盒子时的惊喜,钻石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中熠熠生辉。
她扑上去拥抱兄长,闻到他西装上熟悉的雪松香水味。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这些年所有的严苛管教,变回那个崇拜哥哥的小女孩。
现在这条手链却像某种讽刺,随着她手腕的转动闪烁,仿佛在提醒:看啊,你终究逃不开林家的牢笼。
第五天深夜,巧怡辗转难眠。
舱房里闷得令人窒息,她轻手轻脚地溜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
整艘船沉睡在月光里,连海浪都变得温柔。
她来到空无一人的船尾甲板,趴在栏杆上望着墨色海面被船尾螺旋桨搅碎的银白光带。
钻石手链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巧怡突然想起程远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想起兄长掐着她下巴时眼中的暴戾,想起侍应生们看到她时躲闪的眼神。
这条手链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的甜枣?
还是标记所有物的烙印?
她猛地扯下手链,链条勾断了几根头发。
钻石在掌心沉甸甸的,价值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十年。
没有犹豫,她扬手将手链抛向大海。
一道银光划过夜空,扑通一声,昂贵的珠宝瞬间被黑暗吞噬。
几秒钟后,理智回笼。
巧怡突然意识到那是哥哥在拍卖会上出价八十万大洋拍下的珍品。
一阵恐慌袭来,她下意识探身望向海面,仿佛还能找回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海风掀起浪花。
游轮轻微颠簸,巧怡本就前倾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她惊恐地抓住栏杆,但涂了防锈漆的金属滑不留手。
指甲在栏杆上刮出几道白痕,整个人已经翻出船外。
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的刹那,巧怡恍惚看见月亮碎成了千万片钻石,就像她刚刚抛弃的手链。
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礼裙的厚重面料拽着她不断下沉。
她拼命挣扎,却离那艘载着她全部人生的巨轮越来越远。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她竟感到一丝解脱……终于,再没有什么林家的规矩和兄长的控制了……
………
服务生急促的敲门声像子弹般射穿林修远的梦境。
林先生!林先生!门外传来颤抖的喊声,您妹妹落水了!
林修远猛地从床上弹起,丝绸睡衣被冷汗黏在后背。他拉开门时,服务生惨白的脸在走廊灯光下如同鬼魅。
什么?他声音嘶哑,仿佛这个词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有乘客看见林小姐从船尾掉下去,救生艇已经……
林修远没等他说完就冲了出去,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走廊的壁灯在视野里拉出金色残影,他想起巧怡那年发高烧,他也是这样光着脚抱她跑去医院,那时她小小的身体烫得像块炭,在他怀里微弱地喊着哥哥。
甲板上的人群围成一道扭曲的墙。
林修远粗暴地推开围观者,指甲在某位女士的披肩上刮出丝线。
当他挤到最前排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巧怡湿淋淋地躺在甲板上,深蓝色的睡裙像融化的沥青般贴在她身上,月光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医生正俯身听她的心跳,救生员还在拧着救生衣上的海水。
巧怡!林修远跪倒在地,手指刚要碰到妹妹的脸,就被医生拦住。
生命体征稳定,医生按住他颤抖的手腕,可能是落水时撞击到头部导致昏迷。
林修远这才注意到巧怡额角有一块淤青。
他想抱起她,想摇醒她,想质问她又发什么疯,但最终只是脱下睡袍裹住她冰凉的身体,在众人窃窃私语中跟着担架离开。
舱房里,壁炉的火光将巧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修远坐在床边,盯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湿衣服已经换成干爽的睡裙,头发也被女侍应生擦得半干,散在枕头上像一团凌乱的海藻。
医生临走前欲言又止:林先生,令妹手腕上…
我知道。林修远打断他,目光扫过巧怡左手腕内侧那些淡粉色的旧伤痕……三年前她试图割腕,因为他烧掉了她香港同学寄来的信。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林修远用指腹摩挲着妹妹手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哥哥的场景。
那年她抱着旧旧的泰迪熊,站在林宅旋转楼梯的阴影里,怯生生地喊他修远哥哥。
那时母亲刚把她接回进林家不久,他本该恨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却在那个瞬间鬼使神差地牵起了她的手。
你总是这样…林修远对着昏睡的妹妹喃喃自语,每次我以为你学乖了,你就…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在巧怡腕上掐出红痕。
如果今晚救生艇没及时找到她呢?
如果洋流把她卷走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住他的心脏……她宁可死,也不要留在他身边?
晨光透过舷窗照在巧怡眼皮上时,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钝痛。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见林修远逆光站在窗边的剪影,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仿佛随时准备参加董事会,只有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彻夜未眠的事实。
哥…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林修远的身影骤然逼近。
前一秒他还像尊冰冷雕塑,下一秒却化作狂风暴雨。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床上拖起来:林巧怡!你为了个认识几天的男人跳海?林家养你十九年就养出个为情自杀的贱货?
巧怡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砸懵了。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钻石手链、月光、坠落的失重感…
我没有…她虚弱地挣扎,是不小心…
不小心?林修远冷笑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在床上。
一条湿漉漉的钻石手链在床单上蜷缩成讽刺的问号,救生员在你落水点附近捞到的。怎么?临跳海前还惦记着把林家东西还回来?
巧怡盯着手链,突然感到荒谬至极。她抓起手链砸向兄长:这是你给我上的枷锁!我扔了它怎么了?
枷锁?林修远额角青筋暴起,八十万的钻石是枷锁?香港最好的学校是枷锁?你身上哪件东西不是林家给的?!
包括这些吗?
巧怡猛地扯开睡裙领口,露出锁骨下方几道浅色疤痕,去年你把我锁在阁楼,我用碎玻璃划的!
她又撸起袖子展示手腕,这些都是因为你!
要不要看看后背?
那里还有……
闭嘴!林修远一拳砸在床头的雕花木板上,轰然巨响中木屑飞溅。
巧怡吓得瑟缩了一下,这个反应让林修远眼中怒火更甚:现在知道怕了?跳海的时候不是挺勇敢吗?
泪水模糊了巧怡的视线。
她抓起手边的台灯砸过去:我恨你!瓷质灯座在林修远脚边炸开,碎片划过他的西装裤腿。
我宁愿淹死也不要回上海!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
林修远的表情突然变得可怕,他缓缓直起身,扯松领带的样子像在准备杀人:很好。
既然你宁愿死也不愿做林家人…他转身走向门口,等船靠岸,我会亲自送你去香港。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妹妹。
门被摔上的震动让舷窗玻璃嗡嗡作响。
巧怡瘫坐在满地狼藉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自由了?
就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胸腔里像被挖走一块似的疼?
她机械地捡起那条湿漉漉的钻石手链,突然发现链子上有血迹。
那是林修远掌心的伤口。刚才他砸床板时,一根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掌。
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
巧怡蜷缩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床上,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她发着高烧,是十七岁的林修远光着脚抱她跑过三条街去医院的。
那时他脚底被小石子割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松开抱着她的手。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