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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队内赛

2小时前 都市 1
灰鲸车队每月一次的内部计时赛,从来不叫比赛。

江衡管它叫“实战模拟”。

路书提前三天发,里程、爬升、路面状况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组四人,按积分排名蛇形分组,确保每组都有强有弱。

出发间隔一分钟,全程记录功率和心率,赛后数据分析发到每个人的邮箱。

积分计入月度排名,月度排名影响商业系数,商业系数影响环湖名额。

这不是模拟。这是考试。只是试卷上没印“成绩单”三个字。

林知夏收到路书时正在工坊做冷身。

周三的Z4间歇训练刚完成四组十分钟,功率全部稳在一百五十八以上。

她解锁下车,腿的颤抖比上次轻了。

不是不累,是身体对力竭的容忍度提高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群公告里路书的PDF缩略图。

点开。

周日早上六点,磐山南线计时段,十八点四公里,平均坡度百分之五点七,最高坡度百分之九,路面有三处在翻新。

爬坡段。她的体重五千二百克。爬坡手体型。这是她的赛道。

周砚从维修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水壶。他每次在她训练结束后会把水壶递过来,不说什么。但这次他递水壶的同时开了口。

“队内赛。”

“嗯。”

“磐山南线是你的优势段。百分之五点七的平均坡度对轻体重友好。你的问题不是爬不上去,是上去之后怎么分配功率。”

他擦了一下手上的链条油。动作和语调一样平淡。

“三个策略。第一,前五公里控在甜区上限,不要看到前面的人就追。你追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的分段时间。第二,三个发卡弯之间的直道段坡度缓,那里换轻齿提踏频,把心肺储备留给最后两公里最陡的那段。第三,最后两公里不要站起来摇车超过十五秒。你的摇车效率不够高,站起来多用的体力换不来足够的速度。”

她听完,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工坊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她站的角落。

“你是教练还是编外人员。”

她问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水壶的壶嘴。

“编外人员。”

“那你怎么每次都给我做策略。”

“因为你每次都没问老张。”

这是事实。

灰鲸的官方教练老张是个好人。

但老张有三十七个学员,每周发一次群消息,内容是“大家加油”。

他不看个人的膝盖轨迹,不在她训练后把水壶递过来,也不在她问“一百六十六还会涨吗”的时候停两秒然后说“是台阶”。

她放下水壶,站起来。右腿的腘绳肌在站立时不再疼了。被揉开的那条硬结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周。她没说过谢谢。她知道他不需要。

“周日你会去吗。”

“不去。队内赛是车队内部训练,我一个编外的人去做什么。”

“帮我看策略。”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抹布叠好,放进托盘,把水壶盖子拧上,再拧开。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周日清晨五点半,磐山脚下的停车场已经有六辆车的尾灯在晨雾里亮着。

雾气还没散,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

林知夏把车从后备箱搬出来,前轮装好,检查胎压。

她靠近轮圈时能听到碳纤维轮组在冷空气中发出微小的热胀冷缩声。

苏棠在她旁边架车。

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额头皮肤被提得微微发亮,眼底的青色比上周深了一个色阶。

她在往水壶里加电解质片,加了双倍剂量。

林知夏看到她加了两片,没问。

“你看我了。”

苏棠拧上水壶盖子。瓶盖和瓶身咬合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塑料摩擦。

“看了。怎么了。”

“没什么。”

两人同时跨上车,扣入锁踏的咔声叠在一起。苏棠先骑走,往出发点方向热身。她的高马尾在晨雾中左右摇摆,和踩踏节奏同步。

梁澈在停车场另一边。

他今天没带GoPro。

他带了一个新的骑行电脑,SRM的功率计,德国产,可以记录每一瓦的输出。

他装好码表,调好屏幕数据页面,然后看了她一眼。

不是走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调码表。

她收回目光,开始在停车场绕圈热身。

踏频慢慢从七十升到八十五。

大腿前侧在晨温里有一点黏滞感,属于正常范围。

她的心率带紧贴胸下围,扣子在右边。

那次在工坊被扣好的带子再也没有松过。

周砚到的时候她没有看到他的车,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她是在热身第二圈时忽然感觉到右后侧多了一个人。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某种从骑行两年里练出来的体感,有个人在看你。

而且那个人看你的时候不是用看美女的眼神,是用看机器的眼神。

她转头,他在停车场边的一棵松树下,穿着那件没有logo的黑色骑行夹克,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脖子和下巴的一部分。

晨雾把他肩膀以上的轮廓洇成模糊的灰。

“策略记住没有。”

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比平时沉。晨起的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记住了。前三公里甜区上限。换轻齿的时机。不要摇车超十五秒。”

“忘了一句。”

“什么。”

“你自己的节奏。九十二。不要跟任何人。”

她没回答。但她开始第三圈热身的时候踏频自动稳在了九十二。

六点整。

第一批出发。

苏棠在第一组。

她扣入锁踏的那一刻背挺得很直。

计时员喊了“开”,她的后轮在柏油路上拉出一声轻微的嗡音,人车一体消失在第一个弯道。

林知夏是第二组。

计时音落,她一脚踩出去,踏频从零升到八十五只用了三次踩踏。

前一百米是缓坡,她在Z3下限建立节奏。

不要冲,她想。

冲是梁澈那种骑法,开头猛推,中间掉速,最后在镜头前面一边喘一边喊爽。

她没有镜头。

也不用喊爽。

她只需要稳。

第一个五公里。

坡度百分之四到六之间交替。

她把功率控制在甜区上限,这个区间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大约一百五十二瓦。

不算吃力,但也绝不轻松。

她的斜方肌在低趴姿势中开始收紧,但收的幅度比三周前小。

右肩往上提了一次。

她压下去。

没有再提。

前方一百米,第一组的最后一个骑手出现在雾气里。

不是苏棠。

是方怡。

方怡的商业系数是一,平路型,爬坡是她的弱项。

林知夏在靠近她的后轮时,脚上的功率有一个微小的波动,她在下意识想追。

然后她想起周砚的话:你追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的分段时间。

她把踏频从九十降到八十九,控住功率,没有加速。

第六公里,她追上了方怡。

不是主动追的。

是方怡慢了。

她从左后方滑出,超车。

在超过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方怡的踏频,七十三左右。

不是在爬坡。

是在硬撑。

第七公里。

三个发卡弯开始。

每一个发卡弯之间有一段直道,坡度缓到百分之三左右,路面是新铺的沥青,颗粒感细腻。

她在这里换了轻齿。

踏频从九十提至九十五。

心肺的负荷从肌肉层短暂转移到肺和心脏。

大腿前侧的灼热暂时消退。

这是一个策略。

不是侥幸。

不是“正好遇到顺风”。

是她提前知道了这段路,提前做了齿比方案。

她的呼吸从鼻式切换到口式。

不是撑不住了。

是Z4区间需要更多的氧气。

心率在上升,但上升的斜率很稳。

她不用看码表就知道心率没有爆,因为她的头不晕,手指不发麻,大腿没有发酸到想松开。

那是只有在真正规律训练之后才会出现的体验,身体终于学会了用数据说话,而不是用情绪尖叫。

第八公里半。

她听到了后面的锁鞋声。

那个踏频她认识,偏慢,七十八左右,每一下踩踏之间间隔偏长。

梁澈。

他的强项是冲刺段,不是长爬坡。

但他在爬坡段的策略一向是:开头猛,中间掉,末尾靠体重冲下去。

他可能想在第一段爬坡拉开距离。

她没回头看。

她的眼睛看着路面。

九十二的踏频稳在脚下。

七十八在她身后,越来越近,然后在一个百分之六的坡段上,慢了。

不是她加速了。

是他慢了。

七十八的踏频在百分之六的坡上不够。

他的大腿力量推得动齿比,但他的心肺撑不住。

冲刺手的肌肉类型和爬坡手不同。

他的肌肉纤维偏白,快速收缩型,适合爆发,不适合维持。

她的偏红,慢速收缩型,不适合冲刺,但可以在一个稳定的功率上坐很久。

周砚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个。

她是自己在TrainingPeaks上查到的。

她没有看他。继续踩。

第十一公里。

雾气开始散。

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间射下来,在路面上印出一道道斜的光柱。

她的骑行服已经湿透了。

汗从发际线淌到太阳穴,在头盔的系带处积了一下,然后沿着系带边缘滴到锁骨窝里。

锁骨窝的汗水已经饱和,每滴一滴都会泛起微小的涟漪。

第十二公里。前面是苏棠。

苏棠的背影在弯道出口处出现。

她的踏频很稳,九十三左右,姿势没有变形。

但她的速度在往下掉。

不是掉很多。

是爬坡型选手在接近力竭时的典型表现,踏频守住了,但每一圈的行程在缩短。

脚踝下压的角度变小了。

林知夏在距离她大约十五米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感觉。

不是想超车。

不是想证明什么。

是一种类似内疚的预感,她知道苏棠有多在乎这个第一名。

但她的腿还在踩。

脚还是那个节奏。

九十二。

大腿前侧的灼热在加深,但心跳是稳的。

她靠近。

十米。

五米。

苏棠没有回头。

风会把后面的链条声传到前面,苏棠知道她在后面。

两米。林知夏从苏棠左侧滑出,超车。

超过去的瞬间她偏头看了一下苏棠的脸。

苏棠的眼神是空白的。

没有愤怒、没有挫败、没有意外。

她看着前方的路,嘴微张,呼吸的节奏在超车之后的十秒内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只是被超过了。

一个人在骑自己的路,被旁边的人刷过了一站。

她还没有放弃,但她也没有加速。

第十四公里。

最后两个发卡弯。

坡度最陡的段落,路书上标的百分之九。

她的大腿前侧在每一次下踩时发出深层的灼烧信号。

股四头肌纤维在尖叫但嘴不能。

踏频从九十二掉至八十六,她没让它掉到八十五。

保持。

守住。

不去想超车的事。

只踩着这条路的每一寸沥青。

她的世界缩小了,剩两个锚点:踏板下周而复始的推程拉程,和自己肺里进出的空气。

最后三百米。

计时帐篷在弯道出口处出现。

红色的,很小,像一枚图钉扎在灰绿色的山体上。

她站起来摇车。

不是要冲成绩。

是想让腿快结束。

十二秒,她坐了回来。

不到十五秒。

策略守住了。

锁鞋跨越计时线的一瞬,计时器发出短促的蜂鸣。

她做到了。

不是第一,也是前三。

具体排位要等数据输入,但她的身体知道:这段路她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她继续往前骑了一百米,慢慢降速,下车。

腿在踩完十八点四公里爬坡后仍在震,但她能站稳。

她把车靠在护栏上,弯腰,双手撑膝。

汗水从下巴滴在路面滚成团。

一只手递过来一只水壶。

她直起腰接住。

是周砚。

他骑了一辆备用的钢架公路车,从山下抄近道追上来的。

不是参赛,是观摩。

他的眼睛在她的骑行服上扫了一眼,不是看身体,是看她的肩胛骨有没有一高一低。

没有。

她的姿势在全程中守住了对称。

“排名还不知道。但骑得不错。策略守住了。三个发卡弯的轻齿时机对了。最后两公里功率掉了一点,在百分之九的坡上,你在两分钟的时候衰减了六瓦。不是你的问题,是今天太热。”

她喝了半壶水。不是吞。是灌。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苏棠呢。”

“还在后面。她会完赛的。苏棠每次都是爬上去的。”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语调。

但他看了她一下。

那个看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个他无需多解释的人。

她知道苏棠会完赛,因为苏棠从来不退赛,苏棠用的不是天赋而是某种近乎暴力的自我要求。

她想赢,不是因为喜欢赢,是因为她除了赢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自己不属于那个被“一次性”的系统。

梁澈也到了。

他喘着粗气,把车往地上一扔,头盔摘下来挂在弯把上。

额头上有一道汗迹,沿着发际线形状画成一个不规整的弧。

他走到她面前,走了三步,停住。

嘴唇动了动。

不是要说话。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这时候他已经举起GoPro说“你被拉爆了!”。

今天没有GoPro。

他的手是空的。

“你今天骑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看着地面。不是看她。看的是她车轮下面的那块石头。

“谢谢。”

他等她往下接。她没有接。他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计时帐篷旁边,江衡在整理数据表。

他拿着一个iPad,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脸上挂着她看过两百次的那种笑容。

浅而持续。

像饮水机的灯,不亮,也不灭。

“知夏,成绩不错。初步排名进了前三。”

她在江衡面前停住。

“江经理,情侣号的事。”

“现在不方便。例会我跟你说过了,个别的事会后聊。”

他没有抬头。

眼睛还在iPad上。

她知道他不是不方便。

是不想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聊一个会有争议的话题。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说的话就“没有记录”。

“那就现在聊。我只有一分钟。”

他终于抬起头。笑容还在,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重新计算她的态度。

“情侣号项目我不想参加。我不想把私人关系做成内容。我的个人号我可以继续发、继续拍,但情侣人设我不要。”

她说了。

不是商量。

是通知。

和她在咖啡店对梁澈说时一样平稳。

只是这次的对象掌握着她的名额推荐权。

她知道。

她的腿在说完之后仍然在微颤。

不是怕。

是刚才爬坡剩下的力竭。

江衡的笑容收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打开。更薄一点。

“我知道了。这部分我们内部再评估。不急着定。你的商业系数,最终解释权在车队这边。好在我们今天聚了一起比了赛,数据都会记进去。”

她没有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答案,不是江衡的答应,是他刚才那一瞬间收回笑容的细微变化。

那个变化告诉她:她说的这句话对他造成了压力。

是压迫感。

不是她被压迫,是她把压迫感推给了对方。

她转身往回走。周砚还在松树下。他看着她走过来,转动手里的水壶盖子,似乎在等结果。

“你跟他摊牌了。”

“摊了。”

“他口头答应了。”

“他是个不肯在可以不留记录的情况下正面拒绝的人。所以他留了口子。最终解释权归车队。意思就是,拒绝不一定公开化,但可能记在下次积分榜的隐性调整里。”

周砚喝了口水。嘴角向下撇了一点点。

“那就是没谈完。”

“谈完了。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我不同意。从今天起,他任何压制行为都必须明确执行,不能再躲在‘她没说不’的被动语态里。”

她说完,他也沉默了。过了一阵子他说了一句。

“一百八十。”

她愣了一下。两个字之间隔了大约四次心跳。

“什么。”

“环湖赛名额够用。理论上。体能上。到时候FTP至少要摸到一百八的边。按你现在每周零点五瓦的增长速率,夏天之前能到。”

“你的FTP呢。”

这句话不是预先设计的。

是属于嘴巴比脑子快那种。

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数据党被问到一个他不常回答的问题时的本能反应。

“我现在骑,但不多测。差不多两百八到三百一之间。”

他退役之前是三百八十五瓦。

六十公斤级全国前列。

现在左膝只够骑三百瓦。

功率降了将近六十瓦留下来的那些数据,就刻在他每天小心翼翼绕开的那个膝盖角度里。

“环湖赛报名截止之前,你来做一次正式的FTP测试。这次不跟你骑。你在旁边喊就行。”

他声音还是低,但是比刚才说“台阶”的时候更软了一些。

说完他跨上那辆备用钢架车,左膝扣入踏板前有一瞬的停顿,然后推了出去,消失在松树林里。

她也跨上车,慢慢滑下磐山。

数据在码表里存着。

排名会在晚上发到群里。

她不在乎排名。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周砚说完“一百八十”之后没有说“我帮你到”。

他说的是“你来做一次正式测试”。

主语一直是她自己。

从一开始他就这样。

所有数据都是她自己的。

他只是帮她看表的人。

仅此。

返程的车上她把空调关掉,把车窗摇到底。

山风灌进来,把头盔内衬未干的汗全吹凉了。

她的脸在风中发紧。

眼睛有一点涩。

不是哭。

是风吹的。

油门踩到五十,磐山松林的味道一点一点被滨海开发区的沥青取代。

手机震了。灰鲸群消息。

“今日队内赛第三名:林知夏。”

排在她前面的只有苏棠和方怡中的一个,方怡刚才在爬坡段被超之后可能跑回了第二名。

但第三名对她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赛后没有人把她摁进“梁澈女友”的名号。

没有人要求她切罗勒叶。

没有人让她在镜头前看上面那眼。

她自己爬上去,超过了苏棠和方怡中的至少一个。然后她推掉了情侣号。在江衡面前推的。没留退路。

她把车开进砚城城区,在砚轮工坊门口停下来。

卷帘门关着,人不在。

她把水壶从杯架里拿出来,搁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

水壶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没有写字。

也许他需要写字才能读到。

不写也行。

她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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