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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许则明

4小时前 都市 1
叶晨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才找到许则明。

他先是在贴吧那个关于林婉清的旧帖里翻到了四楼——“她男朋友是不是叫许则明?商院研一的那个?我认识他,人挺好的,后来毕业去了南方。”——这条回复的发帖时间是两年前。

叶晨把“许则明”,“商学院”,“南方”三个关键词在搜索引擎里排列组合了无数次,得到的结果少得可怜。

滨海大学商学院官网的旧新闻里有一张研究生毕业典礼的照片,许则明的名字出现在优秀毕业生名单里,但没有联系方式。

校友名录里他的条目只有一行字:“许则明,男,商学院管理学硕士,本届。去向:南风集团。”——后面跟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南方城市名。

没有手机号,没有邮箱,没有任何社交账号链接。

他试着在几个主流社交平台上搜索许则明的名字,出来的结果要么是重名,要么是空号。

一个在贴吧被人评价为“人挺好的”的人,在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

叶晨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南风集团的官网,在新闻中心翻了几百条企业新闻之后,终于在两年前的公司运动会报道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许则明穿着公司统一的蓝色运动服站在后排最边上,没有笑。

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颧骨比毕业照里高了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比学生时代老了至少五岁。

照片的图注里写着一行小字:“市场部 许则明”。

没有联系方式。

叶晨把那张照片放大,截图存进备忘录。

然后他打开南风集团的官网,在“联系我们”页面里找到了市场部的座机号。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将近一分钟。

现在是晚上十点,打过去不会有人接。

就算有人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好,我想找一个和你同部门的同事,问他两年前他女朋友是怎么消失的”——这句话他连在心里默念都念不利索。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苏晴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床头灯调到最暗,她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无名指上那个写字磨出的茧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想起苏晴那天在沙发上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把我从你身边拔出来。”她把秦骁的行为定性为“拔”,这个字比叶晨自己用过的任何描述都更准确。

他拿起手机,把南风集团的座机号存进了通讯录。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叶晨在便利店后面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储物间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储物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和纸箱受潮的味道。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无意识地剥着纸箱边缘的胶带。

电话响了五声,一个女声接了:“南风集团市场部,请问找哪位。”

叶晨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您好,我找许则明。”

“许则明——他今天不在公司,出差了。您是哪位?”

“我是他大学同学。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刚好来这边出差——方便留个他的联系方式吗?我以前手机丢了,通讯录全没了。”他把这个事先在心里排练过的谎言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贵姓?”

“免贵姓叶。滨海大学人文学院的,他是商学院的对吧——以前学生会活动上见过几面。我跟他当时不算很熟,但有点事想找他聊聊——不会打扰太久的。”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刚好够让对方放下警惕——滨海大学、不同院系、学生会活动、不算很熟但有理有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那个女声把许则明的手机号报了一遍。

叶晨把号码记在便利店收银台旁边那沓便签纸上,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看着便签纸上那串数字。

他把数字输入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许则明·南风”。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男声,低沉,带着南方口音和一种没睡醒似的沙哑:“喂?”

叶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把储物间的门关上了——便利店里正在放促销广播,声音太吵。

门关上之后,储物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是许则明吗?”他说。

“是我。你是——”

“我叫叶晨。滨海大学人文学院的——大——大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许则明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接陌生电话时的客气,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忽然被戳到的警觉:“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你们公司市场部的同事告诉我的——我说我是你大学同学。”叶晨坦诚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有。

“你找我什么事。”许则明的声音不冷,但很紧。

叶晨深吸了一口气,把事先想好的话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说出来:“我想问你关于林婉清的事。我女朋友——她现在的情况——跟婉清当年很像。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学院,同一个人。她正在被秦骁接近。”

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许则明已经挂断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叹气。

“你女朋友叫什么。”许则明问。

“苏晴。人文学院大三的。”

“秦骁——他现在还在滨海大学?”

“还在。今年转到我们人文学院了,名义上是交换生。”叶晨紧紧握住听筒,他能感到自己手心出满了汗。

“他接近你女朋友多久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选课系统崩溃那天他主动帮她补录学分,然后帮她引荐出版社编辑,帮她找毕业论文资料,给她讲座票——每一步都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叶晨说。

许则明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又暗。

然后他说:“和婉清一模一样。婉清当时也是学生会活动认识的秦骁,先帮她拉赞助,然后帮她介绍实习。也是什么越界的事都没做过。然后有一天她就不见了。”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叶晨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微的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她消失之前——最后一周还来学校上了课。上课的时候还和同学正常聊天。我约她周末去吃饭,她答应了。到了周末,她不接电话,她的宿舍空了,她的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注销。我去报警,警察查了她身份证,她买了出省的火车票。警察说——这是她自己走的。”

“但你不相信。”叶晨说。

“对——我不相信。”许则明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碎裂边缘的激动,“因为她答应了周末和我吃饭。她答应的事不会无缘无故不做到。她选了那一天,她说了那家店,她说了想吃的菜。然后她走了——不打招呼不留信息不注销账号——那不是走,那是被人从自己生活的整个世界被硬生生拔走了。”他的手在话筒边抖了起来——叶晨听不到手抖,但听到了他声音末尾那一点含混的颤。

叶晨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外面的过道上推着小板车经过,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声音粗砺。

“你认识方雅琳吗?顾思语呢?”他忽然想起贴吧那几条冷飕飕的回复。

“方雅琳——那个广播站的——婉清和她也认识。她男朋友当时也找过我——那时候我在南风这边刚入职。他打电话给我,说联络不到她,问我婉清有没有她的消息。我告诉他婉清我都没找到——我连婉清都没找到——我怎么帮她男朋友找。”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顾思语我不认识。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事,规律是一样的——优秀的、漂亮的、有固定感情的,法学院研会那个八成也中招了。他不管她们是订过婚、异地几年、还是已婚——都会被像一株根一样从原来的生活里拔走。”

叶晨握着手机,听许则明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缓慢、沉重。他想让自己别问,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那你——后来有没有再联系到她。”

许则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晨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变得很慢——不是冷静,是一个人在说一件隔了两天,但身体还留在当时的记忆里的事情。

“去年。她在微信上——突然——不是微信——是短信——”他深呼吸了一下,“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我打回去,没人接。然后那个号码就停机了。我查了号码归属地——滨海。”

叶晨的手脚是凉的。“没有后续?”

“没有。到今天为止。三个字。对不起。”许则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碎裂的,是刚硬而清晰的:“叶晨。你现在能不能做到——让你女朋友从今天开始不再和秦骁有任何联系。任何信息也不看。”

“我试过——她不完全相信。”

“让她现在就信。你不信她能理解,我可以直接跟她通电话。只要电话给我,我跟她讲。”许则明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必须现在就知道——秦骁不会在任何公开场合越界,不会发暧昧消息,不会留证据。他会让你的女朋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觉得可以收割的那天——可能是毕业前后,在她感觉自己被男友的爱捆绑、被论文与实习困住、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对她好的任何一个时机——然后他不负责收场。他只负责收割。收割完了,她就成了植物标本。”

植物标本。

叶晨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反复写道“植物标本”这几个字,铅芯把他的指腹蹭出了灰迹。他低头看着纸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叶晨问。

“因为我已经多想了无数次——想了几年——把当年每一枚碎片都拼回来了。秦骁和她认识的时间线、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手机通讯记录最后一次充电的那个位置——全拼回来,也没有她。”许则明的呼吸在听筒里停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女朋友现在姓苏,在人文学院大三。她还有机会。婉清没有。方雅琳也没有。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她现在正在和秦骁待在一起。”叶晨的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沙哑。

许则明说出“现在”两个字时,叶晨感觉自己的胃突然被攥了一下——那是课间走廊交谈的时间段,就在图书馆旁边那条长走廊。

他想起一小时前苏晴说“今天和他讨论一下论文第三章的反馈意见”——她出门前还弯腰系了帆布鞋的鞋带,鞋带是她前两天重新穿过的。

他甚至能听到她系鞋带时双膝触地那一声轻轻的“闷”。

他抓起手机再看一眼。没有新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但苏晴还没回到任何一个他可以目视的距离内。

许则明的声音在电话里慢慢吐出一个字:“那你就去。现在就去。别等她回来再问。”

“许则明——”叶晨忽然叫住他,“你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没试过再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则明说了一句话,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试过。那号码已经失效了。然后我租了一辆车——从南方开到滨海——花了快一整天。我在她当初住过的那栋公寓楼下站了很久。没见她。但我看到她曾经在那个窗台下面放过的花盆——不见了。窗台空了。”

叶晨闭上眼睛。储物间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低频电流声。他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我会去找她。谢谢你。真的。许则明。”

“不用谢——找到之后,别让她再消失。”

许则明挂断了电话。

叶晨在堆满纸箱的储物间里站了片刻。

他把那张写了好几遍“植物标本”的便签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然后拉上储物间的门回到收银台。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进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手里捏着五毛钱要买一根棒棒糖。

叶晨给他扫了码,找零,目送他跑出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苏晴的号码。

响了几声。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拨到一半挂断了。

他不敢继续拨,怕自己的多疑又一次把她推得更远。

但他想起许则明那句话——像植物标本那样被从原来生活的土壤里挑走、固定在展板上、水分全无。

苏晴今天出门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他把这句话按回心口,把便利店的收银台钥匙塞进围裙口袋,给老板娘发了条消息:“家里有急事,请假半小时。”然后他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外面是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暖的,微风把操场上体育生的哨声吹过来。

但他顾不上分辨方向。

他只想在图书馆外面等她出来,看着她拎着帆布袋走下台阶,听她说一句“叶晨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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