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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景山习字描拙笔,憨犬滚泥乐逍遥

4天前 历史 634
又过了几日。

清晨,院门外有了动静。

是阿虎。

他被拂宜用蕴火治好后,生龙活虎,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虽然畏惧那个黑衣男人,但心里实在惦记着拂宜,忍了几天,便还是壮着胆子提了一篮自家树上摘的脆枣,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拂宜姐姐……”

他在门口小声喊了一句。

正坐在院子里玩鲁班锁的拂宜听到声音,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间,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锁,乐呵呵地迎了过去。

她完全不记得阿虎曾因她受过伤,也不记得魔尊为此发过怒,只记得这个小弟弟会给她好玩的东西。

她隔着篱笆门,伸手接过了阿虎递来的一颗大红枣,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冲着阿虎傻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好……”

阿虎见她对自己笑,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嘿嘿傻笑,把篮子往里递:“姐姐喜欢就都给你,这枣可甜了。”

魔尊正坐在廊下,看着门口那两人,脸色微沉,却并没有发作。

经此一番,他已懒得再去跟一个傻子和凡人计较。

阿虎到底是怕魔尊,送完枣子,又跟拂宜说了几句话,便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拂宜抱着那篮子枣,献宝似的小跑到魔尊面前,抓起一颗递到他嘴边,一脸讨好:“吃。”

魔尊看着那颗红枣,又看了看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的郁气散了几分。他没张嘴,只是伸手接了过来,随手放在桌上。

拂宜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的瞬间,动作突然僵住了。

上一刻还满脸欢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眉头毫无征兆地蹙了起来。

她慢慢地停止了咀嚼,有些茫然地张开嘴,任由那半颗咬碎的红枣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环顾四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突然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焦躁。

“啪嗒”。

手中的篮子掉在了地上,红枣滚了一地。

拂宜不再看那些枣一眼。她猛地转身,快步冲进屋内,抓起桌上的那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近乎狂乱地涂抹起来。

魔尊察觉异样,起身跟了进去。

只见拂宜趴在桌上,纸上是一团漆黑的墨迹。

她画了一座山。很高,很黑,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嶙峋的怪石。

画完,她扔下笔,指着那座黑山,又指指北方,眼睛死死盯着魔尊,里面满是恳求与急切:“回……回……”

景山。

她要回景山。

他有些意外。

“想回去?”魔尊问。

拂宜用力点头,甚至因为太着急,直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像是怕他不答应,又像是怕自己会忘记这股冲动。

“回去……”

她含糊地吐出两字。

那个黑乎乎、光秃秃的死地,是她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

魔尊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回去。”

魔尊衣袖一挥,卷起那幅画。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那座孤寂的焦山而去。

回了景山,日子变得单调而漫长。

魔尊变出了当年为楚玉锦建造的那座院落。青砖黛瓦,庭前枯梅。

拂宜似乎很喜欢这里。

她也不乱跑了,要么跟着魔尊在山顶吐纳练功——虽然她根本不会练,只是像模像样地盘腿坐着,不一会儿就歪倒睡着了;要么就是被魔尊逮着学写字。

“拂宜。”

魔尊握着她的手,在一张张宣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拂宜学得很慢,也不专心。从前学过的字,她竟又忘了,魔尊教了好几天,她才勉强能自己写出来。

字迹歪歪扭扭,占满了整张纸,像两只喝醉了的蜘蛛。

“丑。”魔尊看着那字,毫不留情地嘲笑。

拂宜听不懂嘲笑,还以为他在夸她,乐呵呵地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冲他傻笑。

魔尊看着她,心情竟然还不错。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熟睡中依然带着稚气的拂宜,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

要怎么把那个脑子正常的拂宜弄回来?

是不是……真的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他心头盘踞不去。

这天,拂宜正在院子里玩石子。魔尊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拂宜见他来了,立刻丢下泥巴,站起来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衣服上蹭。

她最近越来越黏人。没事就傻乎乎乐呵呵地摸摸他的脸,抱抱他蹭蹭他。

魔尊任由她蹭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杀她的法子。

突然,拂宜踮起脚尖,伸出粉嫩的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温热的。

魔尊浑身一僵,猛地把她推开。

“你在干什么?!”他斥道。

拂宜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魔尊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你想舔我?”

拂宜愣愣地点头。

魔尊眯起眼,突然问道:“那以后我每次出战,你都要跟我一起?”

拂宜傻乎乎地点头。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征伐天下,杀光六界?”

拂宜还是傻傻地点头。

其实“征伐天下”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高深,她根本听不懂。她只知道那是他在跟她说话,点头就对了。

魔尊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又生气了。

这要是脑子正常的拂宜,绝对不会这样就点头。她会皱眉,会反对,会跟他说一大堆“众生平等”的废话。

那个拂宜,虽然讨厌,但至少是个对手,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眼前这个,只是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傻瓜。

“说‘不’。”魔尊命令道。

拂宜乖乖地跟着他学舌:“不。”

魔尊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中杀意陡生。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拂宜纤细的脖子。

只要稍稍用力,这一世神智不全的拂宜就会消失于世,一切都会重来。

拂宜被掐住了脖子,有些呼吸困难,却完全没有反抗。

她歪着头,用那双澄澈的、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他在玩什么新游戏。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像是想要安抚他。

魔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憨货。”

魔尊骂了一句,猛地松开了手。

他转身就走,拂宜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只知道他不理她。她就委屈地过去撒娇,蹭他,舔他的手和脸,像只欢乐又讨好的小狗。

他看着她这副没皮没脸的讨好模样,冷哼一声。

“既然这么喜欢当狗,那便成全你。”

只见他指尖魔气一点,玄光闪过。

下一瞬,原本抱着他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狗。

再次变成狗的拂宜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更兴奋了,甚至已经熟悉这副小狗的身躯。

她“汪”了一声,扑一口咬住了魔尊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欢声,疯狂地摇着尾巴,要把他往院子里拖。

魔尊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白绒绒的东西,冷笑一声:“这副样子倒还顺眼些。”

小狗见扯不动他,便松开他的衣摆,撒开欢儿冲进了院子角落的焦地里——那是她刚才玩石子的地方。

它在里面打滚、刨坑,把自己原本雪白的毛弄得脏兮兮的,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冲着魔尊叫两声,似乎在邀请他一起玩。

魔尊看着那只在泥坑里快活得没心没肺的蠢狗,被它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杀心散了,怒气也没了,只能由着它去。

直到晚上,夜风渐凉,魔尊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把那只脏兮兮的小狗变回了人形,拎回屋去洗漱。

夜里,四下空寂,只剩风声呼啸。

魔尊盘膝坐于院中,目光落在那间亮着微弱烛火的厢房上。

透过窗棂,他看见睡梦中的拂宜身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

那些光点从她体内逸散而出,飘浮在空中而是在虚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变得更加凝实、纯粹,然后又缓缓地、如百川归海般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果然,第二天,魔尊便发现拂宜认字比以前快了些。

教她写“花”,她只看了三遍便记住了;教她念诗,她也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念下半句。

魔尊心中冷笑,看来这傻子也不是无可救药。

然而,没过几天,这刚有了点起色的傻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日午后,拂宜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口齿不清却极为欢快地喊了一声:“夫……夫君!”

魔尊浑身气势一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女人,你发什么疯?”他厉声道,“你是拂宜,不是楚玉锦!”

拂宜被他这么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又突然被骂,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上前,躲到院子角落的泥地上去了。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魔尊冷着脸走过去,想看看这傻子又在做些什么。

只见那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形。

虽然线条简陋,但那人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东西,威风凛凛,赫然是当年宋还旌持剑跃马、征战沙场的模样。

他咬牙。

好得很。

她神智不清,却记得慕容庭,记得宋还旌,甚至记得那个凡人将军拿着兵器的样子。

唯独记不起他!

魔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冷冷地逼问:“你看清楚,我是谁?!”

拂宜被他晃得头晕,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你……你……”

“你”了半天,她突然福至心灵,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冥……”

那是魔尊教了她好几天,那是他的本名“冥昭”。

魔尊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下一刻,拂宜又闭上了嘴,一脸茫然,显然是后面全忘了。

到底是没有教会,还是她根本没用心记?

他大袖一挥,变出一张宣纸和炭笔,拍在石桌上。

“写!”他命令道,“把我的名字写出来!”

拂宜颤巍巍地握着笔,在纸上画着。

她只记得那个字大致是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上面有个盖子,下面有些腿。可是具体的笔画,她一点也记不得了。

一团墨迹在纸上晕开,写得乱七八糟,错漏百出。

他猛地抓着她的手,冷声道:“你宁可记得慕容庭和宋还旌也不记得我!他那卑鄙小人,哪里值得你记住了?”

他死死扣住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再次逼问:“看着我!我是谁?!”

拂宜被他这副凶狠的样子吓坏了。

她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紧接着,那双眼睛里迅速涌上湿意,两行殷红的血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心口猛地一梗。

“别哭了!”

他烦躁地掏出一张帕子扔给她,语气恶劣。

帕子掉在拂宜身上,又滑落在地。

她不接,也不懂擦。

那血泪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染红了一大片,像是在控诉他的暴行。

拂宜害怕极了,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魔尊一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一瞬间呆愣住了。

拂宜满脸是血的样子,让他恍惚间想起了第一世,楚玉锦在景山焦土上,绝望地求他放过家人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魔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房间。

拂宜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魔尊走过去,扳过她的肩膀。

她脸上全是血,红得刺目,把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可怜。

魔尊掏出干净的帕子,想要给她擦,拂宜却猛地扭过头,不让他碰。

魔尊脸色一沉,一手强硬地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别动。”

拂宜被他一凶,眼眶里又蓄满了血水,眼看又要决堤。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忍住心头的怒气和烦躁,把语气放得平和些,甚至是有些僵硬的温柔:“别动,擦干净。”

拂宜眨了两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血珠。

突然,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魔尊捂着她嘴的手掌上。

这一口咬得不轻。

魔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懒得理会,任由她咬。

拂宜咬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不甘心地加重了力气。

可是那只手就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没意思,松开了口。

她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魔尊的眼睛眨啊眨。

然后,她伸出还沾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魔尊看着她这副傻乎乎、完全不记仇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气。

视线下移,他看见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那是刚才流下的血泪染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没控制住,语气又强硬了起来。

“把衣服脱了。”

拂宜眨眨眼睛,没动,显然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也不想动。

他冷着脸,三两下扒掉了她的外衣,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给她换上。

换完衣服,看着那一盆被血染红的水,魔尊把帕子往水里一扔,又开始生气。

自己凭什么要伺候她?

“你自己玩去吧。”

魔尊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到窗边的榻上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决定静心不再理她。

拂宜被晾在一边,也不闹。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桌角找到了那个之前被魔尊修好的鲁班锁。

她抱着锁爬上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摆弄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木头轻微的碰撞声。

玩累了,她就抱着那个锁,倒头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

魔尊睁开眼。

拂宜身上再次泛起了那种莹白的光晕,比前几日都要强烈。那灵力逸散又聚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是神智在加速恢复的征兆。

但也因为这种高强度的魂魄修补,接下来的几天,拂宜白天总是昏昏欲睡。

她变得很安静,不再乱跑,也不再画画。魔尊叫她,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一声,转头又睡了过去。

魔尊看着榻上那个整日昏睡的身影,心情异常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该开心那个傻乎乎、只会气他的拂宜终于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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