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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小时前 校园 1
偷看洗澡事件之后的那几天,李清月又变回了那副高冷样子。

不是生气的那种冷——她要是真的生气,我反而知道该怎么办。

我可以去小卖部买她最爱吃的果冻条,可以帮她把自行车链条修好,可以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扫完整个包干区。

但李清月不是生气,她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那个在我闯进她世界里之前,她原本的样子。

说话客客气气的,目光平平静静的,吃完饭会把碗筷收好、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安静地回房间看书,像一台运行得滴水不漏的精密仪器。

我心里发毛。

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是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还是借着路灯看清了整张脸?

如果她全看见了,为什么没告诉奶奶?

如果她没看见,为什么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怎么赶都赶不走。

于是我决定加倍讨好她。

我把抽屉里珍藏的最后一块椰子糖偷偷放在她枕头边上——第二天发现那块糖原封不动地被放回了我的书桌上。

放学后我主动帮她擦桌子、整理课代表的作业本,她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甚至把她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扛到了修车铺,花了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把链条和刹车都换了新的。

李清月第二天推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检查了一下链条,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少?”

“没花钱!我自己修的!”我用力拍着胸脯,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

李清月看了我三秒钟。

她没拆穿我。

但我知道她肯定看出来了——一个连自己的红领巾都要奶奶帮忙系的十岁男孩,怎么可能学会调变速器和刹车。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方翠阿姨来家里做饺子的那个傍晚。

那天下午,方翠阿姨早早地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粉和半斤韭菜,围裙一系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剥蒜,方翠阿姨擀皮,我被分配了剥虾线的任务——这是我每回最讨厌的活儿,虾线又滑又腥,手指抠半天才能挑出来一根。

但方翠阿姨做的韭菜鸡蛋虾仁饺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饺子,为了这一口,我忍了。

李清月坐在饭桌另一边剥蒜。她剥得很认真,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紫白色的蒜皮落在地面前的报纸上,堆成一小堆。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但在我把那碗剥得坑坑洼洼、有些还带着皮的蒜瓣放在桌上的时候,她默默把她自己那碗剥得光洁圆润的蒜瓣推到了我手边,然后端起了我那碗歪瓜裂枣的,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饺子出锅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弥漫着那股混合了韭菜、虾仁和麻油的热腾腾的香气。

我一口气吃了好多好多——皮薄馅大,咬开来还有滚烫的汁水,鲜得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李清月吃得不快,小口小口的,夹起一个饺子先在醋碟里轻轻蘸一下,又在辣椒碟里点一下,然后慢慢地咬掉一半,吹一吹气,再吃掉剩下的一半。

奶奶今天胃口不好,吃了四五个就放下了筷子。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叹了口气:“宾宾,等会儿你去找你爸拿点生活费。就说奶奶没钱买菜了。”

我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不找他要,他就把那点钱全扔在麻将桌上了。”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让他给,别跟他客气。”

方翠阿姨在一旁添了一句:“白哥的手也太松了些,听说这阵子输了不少。”

我嚼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爸跑船回来之后,在家待不住,一天到晚泡在街尾那家棋牌室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有时候他甚至不回来,就歪在棋牌室的破沙发上凑合一宿。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夹了起来——放到李清月的碗里。

“奶奶,我吃饱了。”李清月抬头看她。

“吃饱了也吃了,你还在长身体呢。”奶奶把饺子稳稳地放进她碗里,用筷子轻轻压了压,“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清月没有推辞。

她低下头,几口把那两个饺子吃完了,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绕到奶奶身边,靠着奶奶的肩膀窝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蹭了蹭。

“奶奶,你最疼我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和平时那副清冷样子的她判若两人。

奶奶被她蹭得笑了起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顺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捋了捋:“疼你,疼你,不疼你疼谁呀。”

我看着这一幕,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忽然觉得那半个饺子梗在喉间有些难以下咽。

我放下碗筷,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该我洗碗呢,等我洗完了再去找爸。”

“宾宾,你洗碗又慢吞吞的,等你洗完你爸都回家了。”奶奶开口,“今天换月月洗吧。”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清月的目光。她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冷淡,就是那样平平常常地看着我。但我的心虚啊。

那天晚上在树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碗筷,摞得叮当响:“奶奶没事没事!我来我来!我洗得快!我洗得可快了!”

我抱着那摞碗碟就往厨房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热水哗哗地冲在白瓷碗上,我挤了两大坨洗洁精,用洗碗布使劲地擦着碗沿上沾着的辣椒油。

我洗得很用力,像是在通过“把碗洗得足够干净”这件事来证明什么——我正在老老实实地洗碗,我是一个纯洁的好孩子,我脑子里没有在回想浴室水蒸气里那具雪白的轮廓——

“让一下。”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李清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站到我旁边的水槽前。

她把洗洁精瓶子拿过去,挤了一点在洗碗布上,开始洗我摞在旁边的漏勺和筷篓。

我们俩并排站在水槽前,各自洗着各自手里的东西,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洗碗布擦过塑料筷篓时的“沙沙”声。

我全程保持着僵硬的姿态——脖子梗着,肩膀端得高高的,两只手机械地重复着“刷碗-冲水-放好”的动作,头一下都不敢侧。

我怕自己一转过头去就会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我更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伸手去拿筷篓准备把筷子放进去——

就在我的手肘往外拐的那一瞬间。

“咚。”

我的肘尖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那触感像棉花糖,又像刚蒸好的水豆腐,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弹性。

我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就识别出了那是什么——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手一松,手里那把筷子“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小心点。”

她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说“地上滑”或者“水有点烫”一样平常。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的速度快到我的脸已经彻底烧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蹲下去捡筷子还是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就那样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在往下滴水。

李清月没有等我反应过来。

她已经弯腰把那把掉落的筷子捡了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手大致搓了一下,然后放进了筷篓里。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了两个字。

“软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嘴巴比我的脑子先动,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拦截那句话——“好软!!”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软!好软!”——我居然重复两次!

我整个人从头皮红到了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去找我爸了!!”

李清月没有拦我。

她站在水槽边,歪了歪头看着我——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但那弧度太细微了,细微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一抹笑意,还是只是水龙头的反光打在她脸上的错觉。

“我陪你吧。”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吃饱了,出去消化一下。”

我想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但我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个“啊”的音节,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清月已经换好了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啊。”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在前面,李清月跟在我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是我余光能够扫到的距离。

棋牌室在街尾第二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晃晃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浓郁的烟味和茶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们刚走到门口,里面就有人眼尖看到了我们。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从麻将桌上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哟——宾宾!带着老婆来找你爸要结婚的钱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清月站在门口,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皱了一下眉,轻轻地咳了两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也不等她回答,我一弯腰钻进了那扇低矮的卷帘门。

我在最里面的包间找到了白伟华。

他面前堆着一小摞钞票,有红的有蓝的,零零散散,看起来今晚手气确实不赖。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手里的牌,正琢磨着要不要吃牌,余光扫到我站在包间门口。

他伸手直接从面前那堆钞票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我:“宾宾吃了没?拿钱去买点烧烤吃。”

我没接那张一百块。我站在包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认认真真地说:“爸,奶奶说家里没钱买菜了。”

白伟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打趣说“老白你儿子来要生活费了”,他“哦哦”了两声,像是才反应过来,随手抓起面前那摞零散的钞票,也懒得数,一股脑全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递过来:“好好好,拿去吧拿去吧。”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塑料袋底部印着“XX批发部”的红字,沉甸甸地坠在我手心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爸,你早点回来。”

白伟华已经把目光重新落回了牌桌上,挥了挥手:“打完这一圈就回去。路上小心啊。”

我攥紧那个装着钱的黑色塑料袋,转身走出了包间。

我推开棋牌室的卷帘门回到街上的时候,李清月还站在门口等我。

深秋的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她不知道正望着街道对面的那盏路灯出神,听到卷帘门响动的声音,才转回头来。

“拿到了?”

“嗯。”我拍了拍手里的塑料袋,里面传来纸币和硬币混杂的哗啦声。

我们俩并肩走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

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我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我把那只黑色的塑料袋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数着往前走。

李清月走在我右手边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说话。她白色的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棋牌室门口的哄笑声被夜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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