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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告席

3小时前 都市 1
我第一次知道,人坐在被告席上,会比躺在棺材里更像死人。

棺材里的人不用听别人说自己是什么。

被告席上的人要听。

听检察官用平稳的声音念你的名字。

听书记员把你的年龄、职业、住址,一格一格填进案卷里。

听旁听席有人低声吸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你当成一条终于被拴住的疯狗。

听那些你做过的烂事,被人擦干血、剪掉头尾,放进另一个故事里。

那个故事叫谋杀。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铐已经拆了。

但那只是给法庭看的体面。

我的手腕还记得金属的冷。

皮肤上有一道淡红的痕,像某种预先写好的结论。

法庭的灯光太白,白得不像照人,像照尸体。

我不喜欢这种白。

太干净的地方,通常藏过很多脏东西。

【被告方酷。】

书记员念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平,很硬,像一张不带感情的欠单。

旁听席那边起了一点动静。

我没有回头。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人。

记者。

何家人。

看热闹的。

想看我怎么死的。

想看豪门怎么烂的。

想看女仆哭的。

想看少奶流泪的。

这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真的关心死人。

他们只关心死人旁边站着谁。

【职业,债务催收。】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债务催收。

说得很好听。

以前没人这样叫我。

欠钱的人叫我烂仔。

被我堵过门的人叫我疯狗。

同行叫我方酷。

更熟一点的,叫我方狗。

我不介意。

狗也好,刀也好,只要有人怕,就有饭吃。

我这辈子没学过怎样做个好人。

好人太麻烦。

要懂得心疼,懂得退让,懂得女人哭的时候把手放低,懂得小孩喊痛的时候停一下。

我不懂。

我只懂一件事。

欠了,就还。

钱是这样。
人情也是这样。
命,有时候也是这样。

【本案控罪,谋杀。】

罗检察官站了起来。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西装合身,皮鞋应该每天都擦。

他不像那些喜欢吼的检察官,声音不高,也不快,但法庭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种人不好对付。

吼的人,至少有情绪。

没情绪的人,只做程序。

【控方指控,被告方酷,于案发当晚二十三时至二十三时零七分之间,进入何家大宅二楼主卧,持刀杀害死者何子龙先生。】

二十三时至二十三时零七分。

七分钟。

我听过这七分钟太多次。

警署里听过。

律师楼里听过。

看守所里听过。

梦里也听过。

七分钟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抽半支烟。

可以和一个女人翻脸。

可以打一个人打到他跪下。

可以从楼梯下冲到主卧。

也可以让全世界相信,你杀了一个人。

罗检察官看了我一眼。

很短。

像看一份已经钉好的文件。

我也看着他。

我对他没有太大意见。

他只是做他的工作。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他。

是坐在死者家属席旁边的那个女人。

谢琳。

她穿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挽得很干净。

她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把尺,令屁股的弧度看上去显得更弯更诱人。

她不是正式控方,不站起来,不开口宣读控罪,也不需要用声音压人。

但罗检察官每翻一页文件,都会很轻地看她一眼。

那一眼轻得像错觉。

可我见过这种人。

真正拿刀的人,有时候不需要走近你。

她只要把刀放到别人手里。

谢琳就是那种人。

她坐在那里,像黑色的法律本身。

干净。

没有血。

但每一页都能压死人。

林国栋坐在我旁边。

他是我的律师。

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眼袋重,西装永远像昨晚挂在椅背上没有熨好。

他一边听,一边咬着笔盖,像快睡着。

但我知道他醒着。

这老家伙第一次见我就说:

【方酷,你这张脸很不利。】

我问:【犯法?】

他说:【比犯法麻烦。像犯法。】

我当时觉得他嘴贱。

现在看来,他说得对。

有些人不用证据都像坏人。

我就是。

所以当证据真的放在我身上时,所有人都舒服了。

世界终于变得合理。

罗检察官按了一下遥控器。

投影幕亮起。

何子龙的照片先出现在屏幕上。

老东西穿深色西装,脸色灰白,嘴唇薄,眼睛冷得像能把人估价。

他那张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比我见过他时精神一些。

但就算隔着屏幕,那种把人当物件看的味道还在。

有钱人看穷人,常常是这种眼神。

不是恨你。

不是讨厌你。

是觉得你有价钱。

何子龙看我的第一眼,就是这样。

像看一件可以用完就扔的工具。

现在工具坐在被告席上。

主人躺在停尸间。

很好。

这世界有时候还是会开一点恶毒的玩笑。

【死者何子龙,七十岁,何氏集团创办人之一。案发时身患重病,长期居住于何家大宅二楼主卧。】

照片换了。

投影幕变成一段黑画面。

左上角有时间。

23:00:00

然后,画面一片黑。

罗检察官说:

【案发当晚,何家二楼主卧监控系统于二十三时整失去画面。】

旁听席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点要来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后面压过来。

记者的笔停在纸上,何家人的呼吸变轻,某些人甚至微微往前倾。

他们喜欢这个。

黑掉的画面。

消失的七分钟。

恢复时站在尸体旁边的男人。

这比普通杀人好看。

因为它像一个谜。

而谜最方便让人忘记,里面死过一个人,也活埋过另一个人。

我看见旁听席第一排的肖玲。

何子龙的妻子。

何太太。少奶。

她穿珍珠白套装,妆很淡,眼角红得刚刚好。

她用手帕按着眼角,身边有人轻轻扶着她,好像她随时会碎掉。

我知道她不会。

肖玲这种女人,不到该倒的时候,不会倒。

她哭得很好看。

有些女人哭,是因为痛。

有些女人哭,是因为知道自己哭起来有用。

肖玲是后一种。

她手指上有一点绿光。

祖母绿戒指。

灯一照,那点绿冷冷一闪,像何家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眼睛。

我不喜欢那枚戒指。

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就不喜欢。

那不是珠宝。

那是记号。

戴在谁手上,谁就被何家标记。

白文慧也在旁听席。

她坐得比肖玲后一点。

灰蓝色裙子。

脸色很白。

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互相扣着。

头低着,好像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看她。

白文慧最会这样。

她不需要抬眼,也能让你知道,她听见了你的呼吸。

我以前不觉得这种女人危险。

我见过太多会哭的女人,会求的女人,会跪的女人,会拿身体换时间的女人。

她们怕你。

恨你。

骗你。

用你。

都不新鲜。

白文慧不一样。

她太安静。

安静得像早就把该哭的哭完了,只剩下什么时候哭给别人看。

罗检察官的声音把法庭重新拉回屏幕。

【七分钟后,监控恢复。】

投影幕闪了一下。

黑画面消失。

23:07:03

先是雪花。

然后主卧出现。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不是怕。

我看过这段录像很多次。

但每一次画面亮起,我都像重新被人按回那个房间里。

主卧的灯光偏暗。

不是全黑。

画面看得见床,看得见地毯,看得见倒在地上的人,也看得见站在那里的我。

但它看不见声音。

看不见我进门之前发生过什么。

看不见那七分钟里,黑掉的不只是监控,还有多少人的嘴。

何子龙倒在床边不远处。

身体扭着,像一件被丢坏的名贵衣服。

我站在他旁边。

右手拿着刀。

水果刀。

刀身有血。

我的手上也有血。

白文慧缩在墙角。

她蜷着,头发有点乱,肩膀抖得很厉害。

她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而我看起来像地狱本身。

画面没有声音。

所以没有人听见那晚我冲上楼时鞋底踩在木梯上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我推门时骂了什么。

没有人听见我喘气。

也没有人听见我在那一刻到底看见了什么。

画面只留下结果。

我持刀。

何子龙倒地。

白文慧缩在角落。

罗检察官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画面停住。

停在我低头看刀的那一格。

我不喜欢那个我。

那个画面里的男人,眼神太空。

像刚做完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明白。

像凶手,也像被人刚刚塞进故事里的傻子。

可法庭不管这些。

法庭看画面。

画面比人的嘴更像真相。

我知道自己不是杀人犯。

但我也知道,这一格画面比我这张嘴可信得多。

林国栋在我身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一下。

很轻。

意思是:别动。

我没有动。

他又低声说:

【别盯着她看。】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文慧。

我收回视线。

太迟了。

白文慧刚好抬头。

她的眼睛隔着半个法庭看过来。

黑,湿,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冷。

那里面有怕。

也有别的东西。

可那时,没有人会在乎她眼睛里还有什么。

法庭只需要她害怕。

害怕就够了。

罗检察官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控方将证明,监控失灵的七分钟内,被告进入主卧,与死者发生冲突,并以水果刀刺杀死者何子龙。】

法官坐在高处。

灰白头发,戴眼镜,脸厚而沉。

他看人的方式不像看人,像看程序。

程序至少比人可靠一点。

他点了点头。

罗检察官继续:

【控方亦知悉,被告在初步口供中声称,自己进入主卧后,曾被一名不明人士从右后方塞入刀具,并遭推撞。】

旁听席起了一阵更细的声音。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不大。

但我听见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指慢慢收紧。

那句话,我说过。

在警署里说过。

在第一次问话时说过。

在睡了不到两小时、满身雨味和血味时说过。

有人从右后方把东西塞进我手里。

冷的。

然后有人推了我一下。

我说得很清楚。

可越清楚,越像故事。

因为现场没有第三个人被拍下来。

因为白文慧说没有。

因为我方酷坐在那里,本来就不像会被人陷害的人。

我像陷害别人的那种。

罗检察官声音平稳:

【但控方认为,此说法没有任何客观证据支持。案发现场唯一幸存目击者白文慧小姐,亦否认房内曾有第三人出现。】

唯一幸存目击者。

白文慧的头更低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刚刚好。

这几个字一扣下来,我那句【有人塞刀推我】就变成一个凶手临时编出来的洞。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杀完人,发现监控恢复。

手里有刀,尸体在地。

于是编一个不存在的人。

太容易了。

容易到我自己都想骂一句:你编好一点。

可我没有编。

问题就在这里。

这世界最麻烦的,不是假话没人信。

是真话听起来像假话。

罗检察官继续:

【控方将传召相关证人,证明被告案发前因债务问题接触何家女佣白文慧小姐,并曾多次出入何家大宅。】

白文慧的肩膀轻轻一颤。

很准。

准得像戏台上的鼓点。

【控方亦会证明,被告与死者妻子肖玲女士存在不寻常关系,因此得以接近何家内部,并于案发当晚经后门进入主楼。】

旁听席起了一阵低声骚动。

肖玲低头,用手帕按着眼角。

她没有真的哭出声。

她这种女人知道,哭太多会廉价。

【此外,控方将呈示凶器、血迹鉴定、监控纪录及证人证词。】

凶器。

这两个字出现时,我看见谢琳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手边一张照片推给罗检察官。

动作很轻。

像在餐桌上把盐递给别人。

罗检察官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整个法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紧了。

林国栋咬着笔盖,低声骂了一句:

【这女人真会挑时候。】

我问:

【什么?】

他没看我。

【闭嘴。】

我闭嘴。

罗检察官把那张照片交给法庭助理。

投影幕再次变化。

这次不是监控。

是一张证物照片。

透明证物袋。

白色标签。

血迹。

很普通的一把水果刀。

不大。

不重。

刀柄干净得像随便哪个后厨都能找到。

用来切苹果、削梨、剥橙,都刚好。

杀人也刚好。

我看着那把刀。

脑子里闪过那晚的主卧。

暗光。

地上那团人影。

手心里突然多出来的冷。

背后那一下推力。

还有白文慧望着门外的眼睛。

我说过。

可他们不信。

也许不是他们不信。

是我的命,从来就不像值得被相信。

罗检察官看向法官,声音平稳:

【控方申请呈堂第一件证物——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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