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工吁天录——一个华人修理工在美国的自白
第1章 初踏乡途逢报修,两桩故障费筹谋
铃声是我来美国第一天就设的那段电子蜂鸣,没有温柔的渐强,刺耳到能把死人吵活。我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右手啪地拍灭屏幕,枕头底下的弹簧嘎吱一声抗议。
严格来说,这是张可折叠沙发床,是从隔壁搬走的墨西哥邻居那儿捡来的。弹簧已经塌了三根,中间凹下去一个刚好卡住我腰的坑。我已经睡了十四个月。
厨房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如果那个两米宽、塞了一台二手冰箱和一个电磁炉的角落能叫厨房的话。咖啡壶在工作。至少这玩意儿还没罢工。我三天前刚给它换了密封圈,是从Home Depot的尾货箱里翻出来的,一毛五一个,买了二十个。我在华人群里接私活修过的冰箱洗衣机少说也有上百台,修自己的咖啡壶绰绰有余。
光脚踩上地砖的瞬间我打了个哆嗦。十月的圣盖博谷早晚温差大,夜里降到十五度,老房子没地暖,水泥地板冰得像太平间。我趿拉着人字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里面是半盒鸡蛋,一瓶老干妈,三罐Modelo啤酒,一包在华人超市买的速冻葱油饼。
我拿了两张葱油饼丢进电磁炉上的平底锅。油还没热,手机又响了。
这回响的是FixMate的提示音,那个橙色扳手图标正在屏幕上弹跳,像一只兴奋过头的橘猫。
我没急着打开。
先把葱油饼煎到两面金黄,磕了一个鸡蛋在旁边,蛋黄戳破,煎成焦边荷包蛋。咖啡壶呜地一声停了,我倒了满满一马克杯。杯子上印着"WORLD'S BEST DAD",也是捡的,我没有孩子。黑咖啡加两勺白砂糖,搅一搅。
端着盘子走回沙发床边坐下,我才腾出手划开手机。
FixMateFixMate 私信新消息恭喜师傅,您的 FixMate Pro 认证已通过审核,今天起可以在西区接单了。打开 App 刷新派单,接下您的第一单吧。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背景审查、技能考核、保险材料,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半月,终于下来了。
界面上的数字干干净净。评分空着,完成订单零单,等级 LV.1,头衔一栏写着“新来的润人”。余额那栏是两百六十块,我上周交完保险剩下的全部家当。左上角的头像是我昨晚对着镜子拍的,戴着安全帽,露出八颗牙。
我咬了一口葱油饼,酥脆的面皮碎渣掉在T恤上。窗外,Valley Boulevard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一辆改装过排气管的本田思域从街上炸过去,声浪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车库门那边,我的二手福特F-150皮卡正安静地停着。深蓝色车漆已经氧化成一种暧昧的灰蓝,左后轮毂有一道刮痕,是上个月帮人搬家时在帕萨迪纳的坡道上蹭护栏留下的。车斗里焊了一个自制工具箱,上了挂锁,里面的东西够开一家小型五金店。
我往嘴里塞最后一块葱油饼,灌了半杯咖啡,站起来把盘子丢进水池。
七点四十二分。太阳已经翻过圣盖博山的山脊,金色的光打在我家那棵半死不活的柠檬树上。今天又是晴天。洛杉矶永远是晴天,偶尔下雨,偶尔山火,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亮晃晃、干燥的阳光,让人觉得好事即将发生。
我拎起挂在门把手上的钥匙串往车库走去。串上是皮卡、车库和房门的钥匙,还挂着一个万能扳手挂件。
推开侧门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西班牙语的大嗓门。新搬来的墨西哥大妈正对着她的三个孙子吼早饭。她看见我,隔着铁丝网篱笆挥了挥手。
“Hey, chino! You fix my toilet yet?”(嘿,中国佬!我的马桶你修了没?)
我朝她比了个“明天”的手势。她已经催了一个星期了,但她只肯出三十块,我上门费都不够。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我是修理工,不是慈善家。
皮卡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打着火。我拍了拍方向盘,像安抚一匹老马。仪表盘上的CHECK ENGINE灯亮了两年了,我懒得管它。那个传感器换一个要八十块,不换也能开,又不是开去参加车展。
我把手机架上出风口的支架,FixMate的橙色界面还亮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FixMateFixMate 私信新消息黑金会员限时开放:每批派单必出一单名人VIP单,报价五倍,小费千元起,平台抽成减半。
配图是一只戴着金表的手递出一沓百元钞票。两万块一年。我哼了一声,划掉了。
Valley Boulevard往西开,过了大西洋大道,华人区的招牌渐渐被英文和西班牙文取代。前面就是10号高速的入口。往西翻过市中心,穿过那条永远在堵车的隧道,就是另一个世界,比佛利的棕榈树大道,Bel Air的山顶庄园,还有马里布的海景悬崖。
那些女人住的地方。
我打了个转向灯,汇入高速。早高峰的10号公路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铁蛇,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流。收音机自动跳到102.7 KIIS FM,一首我听不出名字的流行歌正在高潮部分嘶吼。
堵在车流里,哪儿也去不了。正好看看今天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什么活。
我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拇指悬在“刷新派单”的按钮上方。
晨光穿过略显斑驳的挡风玻璃,直直斜射进这间有些狭窄的皮卡驾驶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黑咖啡苦香,混合着旧皮革座椅在日光曝晒下散发出的沉闷气味。我一手支在车窗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脱皮的方向盘皮套,脚下踩着刹车,随前方那排连绵不绝的红色尾灯走走停停。
左侧车道上一辆洗得发亮的白色特斯拉静静并行,车窗透光,能看清里面一位穿着无袖瑜伽服的女人正戴着蓝牙耳机,一边随着音乐摇晃肩膀,一边单手端着一杯绿得发亮的羽衣甘蓝蔬果汁。而在右侧,一辆满载着割草机和吹叶机的老旧雪佛兰皮卡正呼哧呼哧地吐着黑烟,车斗里两个墨裔小哥戴着草帽,正抱着手臂昏昏欲睡。
这就是洛杉矶的早晨。一边是极度自律且昂贵的精致生活,一边是粗粝而沉重的底层劳作。而我夹在这两者之间,开着这辆三十万英里路程的老福特,怀里装着一整套吃手艺饭的活计。
仪表盘上方支架上的手机屏幕忽地亮了起来。橙色的扳手图标闪烁着清脆的叮咚声,界面上浮现出一行提示,告知我平台已经根据当前所在的位置与早高峰的时段分布,重新拉取了最新的派单需求。之前的旧订单被全数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在屏幕中央的五条全新卡片。
我伸手把手机从出风口支架上取了下来,横放在方向盘中央,低头仔细审视着这刚刚刷出来的第一批西区订单。
第一单的定位在威尼斯运河附近的旧Loft区。威尼斯这一带向来是艺术家、网红和附近大学生混居的聚集地。那里的老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的工厂或者仓库改建的,外墙刷着花哨夸张的涂鸦,里头的电路线管却老旧得像古董。单子上的女孩才二十一岁,南加州大学艺术系的学生,故障描述里语气急切得很,说是用来烧制陶瓷毕业作品的电窑炉一开就跳闸。对于这种老建筑来说,十有八九是电线老化承载不了大功率设备的瞬时电流,或者是漏电保护器开关额度不够。不过她留的备注倒是挺直接,大言不惭地写着“工作室门没锁直接进”,甚至还许诺了一小时内赶到小费加倍。这种小姑娘往往没什么生活常识,把修理工当成随时待命的快餐服务,但看在距离和双倍小费的份上,倒也不失为一个快进快出的选择。
第二单的地址直接划到了马里布海岸公路旁边的悬崖别墅。从阿罕布拉开过去,单程起码得要一小时十分钟以上,要是碰上PCH海岸公路施工堵车,九十分钟都有可能。但这单的报价达到了九百五十刀。客户是一位三十一岁的年轻富孀,住在能直面太平洋无敌海景的独栋豪宅里,家里那台进口的海水按摩浴缸水泵出了故障,一直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异响,而且温控系统失效,水温直线下降。海边的空气湿度大,盐分极高,金属件极易被海风腐蚀生锈,水泵轴承进水卡死或者是控制板氧化短路是常有的事。这种豪宅里的进口水产设备,普通家电师傅根本不敢碰,怕弄坏了赔不起。客户在备注里专门提到了“酒水管够、工时费好说”,透着一股子不差钱的慵懒劲儿。
第三单在贝莱尔。那是山上真正的顶级老钱富人区,每一个社区大门都配着二十四小时安保人员和高耸的铁艺大门。下单的是位三十六岁的风投公司合伙人太太,家里占地数英亩的庄园地下室里,有一间造价昂贵的恒温恒湿酒窖,主机的湿度控制模块突然报警,几箱收藏级别的波尔多红酒正面临变质风险。故障写得专业,报价更是高达一千二百刀。这种活计不仅需要懂水电,更要懂制冷剂循环和精密工业传感器,属于标准的高难度专业单。客户的备注里提到了管家请假、先生在纽约出差,甚至还特别说明了要从后花园的地下室入口进去。贝莱尔的幽静与排场向来让人神经绷紧,但也正是这种地方,小费塞起来往往最不手软。
第四单来自圣莫尼卡海滨的顶层复式公寓。客户是一位二十六岁的时尚品牌创始人,名媛身份,故障原因听上去甚至有些滑稽——卧室里整面墙的智能电动窗帘轨道在升起中途彻底卡死,遮光布挂在半空,清晨刺眼的加州阳光直射进主卧,硬生生把她给晒醒了。这种智能家居硬件故障,多半是同步带脱轨、步进电机齿轮磨损,或者是限位开关受潮短路。报价七百刀,距离也不算太远。客户在备注里提醒了进门前要敲门,家里养了狗,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都市精英女性独有的干练与挑剔。
最后一单则在比佛利山庄的平地豪宅区。客户是个三十八岁的全职陪读太太,家里那台嵌入式软水机发生了严重漏水,浸湿了主卧浴室外毯的一角。最让人注意的是备注里的那句“我上次帮我闺蜜Megan修过空调推荐给我的”。比佛利这块圈子极小,阔太们私底下的茶话会和业主群就是最好的口碑传播途径。只要修好了一家的活,名声传开,后续的私单就会源源不断。而且距离最近,从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过去只需要二十五分钟左右。
我把这五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方10号高速的拥堵车流终于开始缓缓向前挪动,刹车灯一片片亮起又熄灭。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等待着做出今天的第一个决定。
手机屏幕上弹出绿色对勾的那一刻,订单B303的状态从“待接”跳成了“进行中”。我把手机重新卡回出风口的支架,打了个转向灯,从Morrissey车道出口滑下10号高速,汇入405北向的车流。
四十分钟后,皮卡拐上了Sunset Boulevard西行。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把整条日落大道照得亮晃晃的。路面上的车少了许多,两侧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我开始往山上爬。
贝莱尔的路和平地完全是两个世界。车道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柏油路面崭新得像是刚铺过。两边的树篱高过人头,偶尔从铁艺大门的缝隙里瞥见一角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盖着爬藤的石砌门廊。这里的每一栋房子后面都藏着一笔想象力之外的钱。
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两百米右转。一扇墨绿色的锻铁大门横在眼前,门柱顶上各有一盏铜制路灯,门边嵌着一个对讲面板和一枚微型摄像头。我把皮卡停在门外的碎石路肩上,车身在碎石上颠簸了两下。
按下对讲按钮。
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接着是一段录制的女声报出我的工单编号和姓名。三秒钟后,锻铁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被法国梧桐夹道的小路。
车开进去,沿着小路绕了一个弧形弯道。路面从柏油变成打磨过的人工石板,两侧草坪上sprinkler(洒水器)正在工作,水雾在阳光里拉出淡淡的彩虹。房子出现在弯道尽头,是一座西班牙风格的白色石砌庄园,红瓦坡顶,拱形门窗,门前一个铺满鹅卵石的环形车道。三辆车库的门紧闭着,门前只停了一辆黑色奥迪Q8。
我绕过正门,顺着房子左侧的石子小径往后花园方向开。后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围出一个几何形花园,中央是一座铺着马赛克瓷砖的喷泉水池。远处能看到无边泳池的蓝色水面,池边摆着两张遮阳伞下的躺椅。整个后院安静得能听见喷泉水池里的哗哗水声。
地下室入口在房子右侧,一扇嵌在石墙里的矮门,旁边种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白玫瑰。门虚掩着。
推开矮门,一段石阶向下延伸。楼梯拐角处装着一盏声控灯,脚步声一响就自动亮了。往下走了十几个台阶,空气变得凉爽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橡木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地下室尽头是一扇加厚的橡木门,门上装着一块电子锁面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幽蓝的灯光,隐约能听到主机发出规律的蜂鸣警报声。
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楼梯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脚步声。
"Down here."
声音从楼梯拐角处飘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赤裸的脚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
Eleanor Sterling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衬衫,下摆没有塞进去,随她走动轻轻摆荡。下面是一条米色亚麻长裤,腰间的细皮带随意挽着,脚上什么都没穿,十个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格外醒目的六克拉钻戒,右手腕上是一块白金表盘的Patek Philippe。她的身材在宽松的衬衫下依然遮不住那种夸张的曲线,34G的胸型把衬衫前襟撑得微微绷紧,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锁骨线条流畅地消失在布料深处。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在杯壁上轻轻碰撞。
"Thank god you actually came."(谢天谢地你真的来了。)她站在橡木门前,歪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安全帽扫到工具腰带上挂着的管钳和万用表。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种表情介于松了一口气和“我就这个”之间。
"The alarm's been going off since six. I've been up since five with coffee and Google, and honestly?"(警报从六点就开始响了。我五点就起来了,一边喝咖啡一边搜,说真的?)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威士忌。
"I have no idea what I'm looking at."(我完全不知道该看什么。)
她伸手在橡木门旁的电子锁面板上输了一串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她推开橡木门,里面是一间铺着黑色石板地面的宽敞酒窖,沿墙三面都是橡木酒架,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几百瓶红酒整齐地躺在架子上,每排酒架前嵌着一条暖黄色的LED灯带。房间中央,一台银色外壳的恒温恒湿主机正在闪烁红色警报灯,发出每隔三秒一次的刺耳蜂鸣。
"Those are my husband's Burgundies."(那是我丈夫的勃艮第。)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左侧墙面的酒架,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敬意。
"If those spoil, it's a problem between me and him that costs more than your truck."(如果那些酒坏了,那可是一笔比我这辆皮卡还贵的问题。)她没有回头看我的皮卡停没停在院子里,但那句话的分量足够清楚。
她侧过身让出通道,赤脚在石板地面上踩了一步,冰球在她杯子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她走到靠墙的一张小吧台凳旁坐下,把酒杯搁在旁边的石质吧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So. Show me what you've got, fixer."(所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修理工。)
主机面板上的红色警报灯每隔三秒闪一次,蜂鸣声在石板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我蹲在主机前面,把万用表从工具腰带上解下来,先断了主电源。
这台机子是丹麦产的ClimaCell CC-900,庄园级别的恒温恒湿系统,市面上能修它的师傅不多。我拆开正面检修板,里面的布局干净利落——压缩机、蒸发器、加湿模块、温湿度传感器阵列,各走各的线束,走线规整。问题很明显。主控板右侧那只温湿度传感器上的金属探头被一层灰白色的水垢结壳裹了个严实,探头旁边的连接端子也氧化得发黑,信号输出飘移,主机读不到准确数据,一直在错误报警。
我从工具箱里翻了一管电子接点清洁剂和一小包细砂纸,一边用清洁剂喷端子,一边拿砂纸轻轻打磨探头表面的氧化层。水垢是加湿模块常年析出的碳酸钙沉积,这台机器至少半年没人做过保养了。
Eleanor坐在吧台凳上,赤脚垂着,脚趾偶尔在地面上蹭一下。她没说话,威士忌杯搁在手边,冰球已经化小了一圈。她的目光从酒架上收回来看向我,又飘开,又收回。
清理完探头和端子之后,我又检查了一下加湿模块的供水管,接头的橡胶密封圈已经发硬开裂,渗了一小滩水在底盘上。这也在预警范围内。我从皮卡工具箱里找了个规格匹配的备用密封圈换上去,拧紧接头。
重新通电。蜂鸣声停了。面板上的红色警报灯灭了,绿色的运行指示灯亮起来。温湿度数字开始跳,然后稳定下来:温度13.2°C,湿度68%。
Eleanor从吧台凳上站了起来。她走到主机前面,盯着那排安静的绿灯看了好几秒。
"Oh. It just... stopped."(哦。它就……不响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几乎是孩子气的惊讶,好像她预期的是一场漫长而昂贵的战斗,结果对方一刀就切完了。她转头看我,眉毛微微扬起。
"That's it? Like, that's actually it?"(就这?真的就搞定了?)
她从吧台下面的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递了过来。然后她拿起了放在吧台上的手机,打开了FixMate的完单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她的手机弹出了Apple Pay的确认界面。她按了指纹。
"Twelve hundred for the job, plus four hundred for the speed. You saved my husband's expensive grape juice, so."(一千二工费,再加四百赶工费。你救了我老公那些天价葡萄汁,所以。)
她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点微妙,像是在品味“我老公的酒”这几个字里某种说不清的讽刺。她的赤脚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换了换重心,衬衫下摆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Tell your friends in Bel Air about me. Wait—"(跟我在贝莱尔的朋友们提提我。等等,)她抬起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Tell my friends about you. Megan was right, you are quick."(跟我的朋友们提我。Megan说得对,我手是真的快。)
我接过那瓶冰啤酒,朝她点了点头,拎起工具腰带往楼梯方向走。石阶上的声控灯跟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传来橡木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推开矮门走出地下室的时候,阳光猛地扑了满脸。后花园里的洒水器已经关了,草坪上湿漉漉地反着光。我沿着石子小径绕回房子右侧,皮卡还停在来时的位置,深蓝色的车身在正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氧化褪色的哑光。
把工具箱锁好,车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皮卡驶出锻铁大门,门柱上的摄像头跟了半秒。Sunset Boulevard的梧桐树影子从挡风玻璃上哗哗掠过,啤酒瓶搁在副驾驶座上,冰凉的瓶身隔着短裤贴在大腿上。
手机屏幕亮着。四条订单还在列表里等着,威尼斯的小姑娘大概还在为她那窑炉干着急。
皮卡顺着Sunset Boulevard往东滑行,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影一节一节地从挡风玻璃上碾过去。副驾驶座上那瓶啤酒已经不太冰了,瓶身上的水珠干了一半,留下一圈黏糊糊的水印。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拇指在FixMate的橙色图标上点了两下。
屏幕跳了一下,旧的订单列表被清空,五张全新的卡片从底部依次弹出,排列得整整齐齐。
汉考克园的老宅下水道堵塞,女大学生合租房,三百八。西好莱坞的网红空调噪音,五百五,说修好给发Ins故事推广。贝莱尔山顶又来一单,年轻富孀,泳池加热器罢工,报价一千一。威尼斯的coser赶Anime Expo的裙子,电闸跳了四次,急得不行。比佛利的名媛智能试衣间灯全灭了,晚上有晚宴要在家换衣服,报价七百八。
正看着,屏幕顶端弹了一条私信,头像是一个卡通猫耳朵girl的图标,气泡对话框闪了两下。
Riley Novak FixMate:Hi are you available right now?? My breaker tripped AGAIN and I'm sitting here in the dark with half a sewn bodice lol. Please come fast, I'll pay extra!!(嗨我现在有空吗??我的断路器又跳了,我坐在黑灯瞎火里对着缝了一半的紧身胸衣发笑哈哈。求快来我加钱!!)
手机屏幕亮着,五张订单卡片在上面排成一列,最底下那条私信的红色未读小圆点还在跳。
我深思熟虑了一会,决定去接那个富孀的单子。
手机屏幕上绿色对勾弹出来的那一刻,我把皮卡在下一个路口调了个头。贝莱尔的山路弯多且急,皮卡在狭窄的车道上一挡二挡地爬坡,发动机声音沉闷。从Eleanor庄园出来往北开了十来分钟,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左手边。
Rothstein庄园的大门比Eleanor那扇还要气派,锻铁门柱足有四米高,顶端各盘着一盏黑铁灯罩的庭院灯。门口没停别的车。我把皮卡靠在路肩上,刚解开安全带,大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墨西哥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衫和灰色西裤,站在门内的碎石车道旁。他朝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左侧草坪尽头的一栋低矮石砌小屋,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车开进去绕了个弯。这座庄园占地极大,草坪从车道两侧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界的树篱,中间夹着两排高大的橄榄树。远处主宅是一栋灰石外墙的两层建筑,窗户全都关着窗帘,看上去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草坪尽头那栋矮屋旁边就是泳池,一个标准的奥林匹克短池,池水蓝得发暗,水面纹丝不动。池边的白瓷躺椅上落了两片橄榄树叶。
我把皮卡停在设备房旁边,拎着工具腰带跳下车。推开设备房的铁门,里面一股潮闷的化学药剂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两台设备,一台是泳池循环过滤泵,另一台是壁挂式的燃气加热器,Pentair MasterTemp 400,面板上的显示屏亮着,滚动跳出一串报错代码:E05。
E05是点火失败的代码。
我先把燃气阀门关了,拆开加热器前盖。里面的布局一目了然,点火器、火焰传感器、燃气管路、控制模块。点火探针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腐蚀物,探针尖端的间隙已经被腐蚀物糊住了,打不出火花。火焰传感器也是同样的情况,表面氧化发黑。这台机器至少一年没保养过,庄园的管家显然只管开泵关泵,不管设备维护。
工具箱里翻出细砂纸和万用表。我蹲在设备房的水泥地上,把点火探针拆下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腐蚀物已经渗进了陶瓷绝缘层的缝隙里,光打磨恐怕撑不了太久,但今天先把能做的做了。
设备房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抬头。Camille Rothstein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亚麻衬衫裙,长度刚过膝盖,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了条细细的皮带,勾勒出那条在宽松裙摆下依然清晰的腰线。脚上是一双平底皮质凉鞋,脚踝裸露着,脚趾甲没涂颜色。她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身高确实高挑,目测一米七五往上,肩线笔直,站姿像一支收拢的伞。
"Did the butler let you in?"(是管家让你进来的?)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天气预报级别的事。目光从我的工具腰带扫到地上摊开的零件,停了一秒。
"How bad is it?"(有多糟?)
我告诉她问题不大,大概率是探针上附着了什么东西,导致探针不灵了。
之后我细细检查了探针,还真是探针的问题。上面附着了太多的污垢。我决定清理一下。
探针上的氧化物与沉积灰尘被砂纸细致打磨干净,受潮脱落的控制线路重新插紧固定。按下侧壁的重置总开关,Pentair MasterTemp 400加热器内部传来了一声沉闷清脆的电子点火声,燃气阀门咔嗒开启,幽蓝色的火焰在燃烧舱里稳定地呼呼运转起来。
面板上原本一直在闪烁刺眼的E05报错代码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当前水温显示以及一盏代表着正常运行的绿色指示灯。设备房里原本冰冷的空气迅速被一股烘热的微风驱散。
靠站在设备房门口的Camille眼角微张,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在看到绿灯亮起的瞬间,流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错愕。
她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白金表盘,又看了看已经被重新封好前盖的加热器主机,端着玻璃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扣了一下。
"That was... surprisingly fast."(那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快。)
她的语调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缓,但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防备感显然消退了不少。
"The last technician spent two hours just staring at the manual and charged me four hundred bucks before he even pulled out a screwdriver."(上一个技师花了两个小时光顾着看说明书,螺丝刀都没拔出来就收了我四百刀。)
Camille低头滑开了手机,指尖在FixMate的结算页面上轻点了几下。
"I added three hundred extra. Thanks for not wasting my morning."(我加了三百小费。谢谢我没浪费我的早晨。)
她微微侧开高挑的身躯,让出窄小的设备房门洞,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穿过那片空旷安静的巨大草坪,清晨的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橄榄树叶上。站在不远处的管家见状,抬手按动遥控器,那扇巍峨的墨绿色锻铁大门再次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重新坐回老福特F-150有些凹陷的皮革座椅上,关上车门,将外界那过于安静的气氛隔绝在车窗之外。
插上钥匙打火,二手八缸发动机发出轰鸣。仪表盘出风口架着的手机屏幕上,FixMate账户里的余额随着刚才那笔转账到账,数字欢快地跳动更新。一个早上两单贝莱尔,扣掉平台抽成,手里的现金和余额加起来已经突破了三千大关,不仅能轻松抹平这个月的房租,甚至还能给这辆老皮卡换一套新的备用工具。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丫,落在挡风玻璃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皮卡顺着贝莱尔蜿蜒的山路缓缓下山,车厢里弥漫着松香与金属油污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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