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铸甲铁城
第1章
在这个被钢铁与蒸汽死死绞缠的世界里,人类像受惊的蝼蚁般蜷缩在名为“驿”的堡垒中。而在那厚重的铁壁之外,是卡巴内肆虐的炼狱——那些被钢铁皮膜包裹心脏的怪物,唯有被彻底击碎那颗钢铁之心,才会停止杀戮。
父母双亡后的三年,我和妹妹初音在速谷驿苟延残喘,偷得片刻安宁。直到前年,卡巴内的利爪撕裂了驿站的防线。
那天的暴雨像是倒悬的深海,浓烟与火海将天地烧得通红。泥水冰冷刺骨,混杂着从断肢残躯中挤出的浓稠黑血,顺着被履带碾碎的青石板路蜿蜒爬行,最终呕进排水沟里。
我和妹妹太小了,像两粒被时代抛弃的尘埃,被汹涌的人潮远远甩在身后。我们只能凭着本能,在死亡的阴影下拼命奔跑。
更糟的是,初音踩进了烂泥。
她那双小巧的草鞋早已吸饱了泥浆,绯红色的碎花小袖下摆被污水死死咬住,沉重地拍打着纤细的小腿,像是一双折翼的蝶。雨水顺着她凌乱的额发淌进眼眶,她回过头,嘶哑地呼喊着我的名字。可那声呼唤,瞬间被卡巴内尖锐凄厉的咆哮撕得粉碎,连同她小小的身影,一起被吞没在绝望的雨幕里。
我回头看过去,惊恐像无数根钢针扎穿了肺叶,双腿只知机械地迈动。当我因胸口剧烈的窒息感而停下回头时,初音小小的身躯已经被两具浑身覆盖着灰黑角质的怪物死死按倒在地。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怯弱笑意的水灵眸子,在铁灰色的阴霾下骤然放大,瞳孔深处倒映着怪物裂至耳根的巨口。
我疯了一样折返回去寻找卫兵,穿过那些紧闭的大门与惊慌失措的人群,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推搡与绝望的叫骂。没有支援,没有奇迹。当我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再次跌跌撞撞跑回去,在旁边那间摇摇欲坠的木屋看到了她,门板早已被撕裂,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与腐臭。
初音蜷缩在榻榻米上,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从她被撕裂的领口处,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变黑,如蛛网般的暗红色发光血管顺着颈动脉疯狂向脸颊蔓延,那颗幼小的心脏在肋骨下方透出熔岩般灼热、狂暴的金红微光。当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翻白的眼球锁住我的那一刻,从她齿缝间溢出的已不再是人类的呜咽,而是卡巴内那非人的嗜血嘶鸣。腥臭黏稠的黑红涎水顺着她的下巴拉出细丝,滴落在破损的地席上,发出微弱的腐蚀轻响。
我的双手在剧烈颤抖中扣动了火石。那一箱原本用于开山采石的黑色火药在引信燃尽的刹那轰然炸裂,刺目的橘红烈芒撕碎了视网膜,狂暴的气浪将整座木屋连同那具小小的怪物身躯彻底化为齑粉。火星如雨般倾泻而下,滚烫的灰烬落在我被灼伤的脸颊与手臂上,带来钻心的剧痛。
在那片废墟之中,我只找到了那一枚系着红绳的翡翠石。翠绿的晶体在炭黑中泛着冷冽微光,宛如初音尚未被污染时的眼眸。从那一天起,这块翡翠便被我用粗糙的鞣制皮革与麻绳死死缠绕在右手掌心,每当我握拳,坚硬的棱角便深深陷入皮肉,刺骨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曾是个因懦弱而抛弃妹妹的逃兵,而从今往后,我将直面那群钢铁心脏的怪物,战斗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显金驿工坊里的无数个长夜,便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执念中度过的。散发着焦臭气味的机油、四处飞溅的白炽铁屑、图纸上反复修改的压强公式,最终凝聚成了我手中这柄沉重冰冷的器械——贯筒。传统的蒸汽枪之所以无法击穿卡巴内的钢铁皮膜,是因为铅弹在接触心脏外壳时动能衰减过快。而我利用气密密封与高烈度黑火药的瞬间爆压,在前端加装了一枚经淬火处理的十字钨钢撞针,能够在零距离接触的刹那,将数倍于蒸汽枪的穿透力集中于一点,如同攻城锤般彻底捣碎那层铁皮。
这一设想在昨夜扶桑号失控撞入显金驿时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
当那头浑身挂满碎肉、皮下散发着熔岩赤芒的卡巴内撞破工坊木门向我扑来时,腥风几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在被扑倒的瞬间,我反手扣住机闸,将贯筒厚重的合金枪口死死抵在了它的胸膛正中。
“轰——!!”狂暴的火药燃气伴随着高压蒸汽从侧向泄压孔喷涌而出,白色的气浪在逼仄的室内炸开,撞针如毒蛇般狠狠贯穿了那层坚硬的铁质网膜,精准击碎了那颗跃动的心脏。金红色的浆液伴随着碎裂的黑色角质四处飞溅,灼热的死血泼洒在我的粗布工匠服上,滋滋作响。
然而,狂喜尚未在心头升起,左肩处便传来一阵皮肉被生生撕扯下来的剧痛。那头垂死挣扎的怪物在心脏爆裂前,利齿深深嵌入了我的锁骨上方。黑紫色的病毒毒素宛如滚烫的熔铅,顺着静脉管道疯狂逆流,刺骨的麻痹感与灼烧感呈放射状向全身扩散。
被咬了。
视野在瞬间蒙上了一层可怖的猩红,耳膜深处回荡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但我没有时间恐惧,五年间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生化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卡巴内病毒通过血液回流侵蚀神经中枢,只要在病毒顺着颈动脉彻底侵占大脑皮层之前阻断血流,使得头部因缺氧陷入假死,同时以物理外力阻止毒素越过血脑屏障,就能阻止心智的异化!
这是一场胜率不足一成的赌博。
我用颤抖的手抓过皮带与铁制气压阀套管,死死勒住自己的脖颈。冰冷的铁环嵌入颈项的软组织,气管被严重压迫,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干呕声。为了阻断颈总动脉,我将两侧的锻造螺栓狠狠旋紧,金属边缘切入皮肉,鲜红温热的人类血液顺着下颌线滴落,与衣服上卡巴内的黑血融为一体。随后,我启动了工作台上的小型气动冲压机,重锤从高处砸落,巨大的冲击力与缺氧瞬间抽空了大脑的一切知觉,将我推进了无光无热的深渊。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时,晨曦正从破碎的屋顶斜斜刺入。工坊内烟尘弥漫,空气中漂浮着焦灰的颗粒。
我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胸腔起伏都牵扯着颈部那圈惨不忍睹的淤青与血痕。原本垂在额前的黑发,不知何时已褪成了枯草般的苍白泛绿之色;扯开胸前破烂的衣衫,自左肩咬痕处蔓延而出的,不再是溃烂的伤口,而是一道道宛如活物般微微隆起、泛着隐隐暗红荧光的异变血管。它们死死止步于锁骨与下颚之间的分界线上,未能寸进半步。
门外传来急促凌乱的碎石踩踏声,紧接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轴发出哀鸣,一道熟悉的身影跌撞着冲了进来。
“生驹!你还活着吗?!外面全是那些东西……”逞生扶着门框,厚重的圆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色的水汽与油渍。他那件宽大的深蓝色技工围裙多处被火星燎穿,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于检修蒸汽管线的沉重扳手,整个人因剧烈的奔跑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中的扳手差点滑落。他的瞳孔在镜片后剧烈收缩,目光死死盯住我那一头枯白的发丝,以及颈项处狰狞的铁箍与紫黑血管。
“生驹……你的头发……还有你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逞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脚步下意识地向后微缩了半步,那是人类面对未知异类时近乎本能的戒备。
“逞生,看着我!”我支撑着虚脱的身体站起来,用手指着地上那具胸膛被轰开大洞的卡巴内残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片,“贯筒成功了!它能打碎钢铁皮膜!而且,我被它咬了……但是你看我的眼睛,我没有失去理智!我的推论是正确的,只要病毒不进入大脑,人就不会变成卡巴内!”
逞生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具彻底死透的怪物,又看向我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清醒的眼睛。他脸上的惊骇逐渐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皮肤上隐隐流动的异色暗芒时,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而恐慌。
“别说了……那些武士不会听你解释的,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只会直接开枪!”逞生咬了咬牙,手忙脚乱地从工作台旁的挂钩上扯下一件原本用于防尘的粗织红色披风。他跨步上前,粗糙宽厚的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迅速将那件宽大的红布披在我的肩头,仔细地拉起兜帽,将我那扎眼的白发与脖颈处凸起的血管严严实实地掩盖在阴影之下,“快走,甲铁城马上就要发车了,那是最后的避难所!”
驿站内的街道已经彻底化为了屠宰场。我们裹挟在狼狈逃窜的难民潮中,脚下踩过无数遗落的包袱、摔碎的瓦罐与尚未凝固的暗红血洼。火光将四周的黑烟染成诡异的橙红色,远处不断传来蒸汽枪零星而徒劳的射击声,每一次回响都伴随着人类临死前的惨号。
当我们好不容易挤过层层拥堵的人群,抵达甲铁城高耸坚固的装甲登车台时,数名身披黑漆具足、手持长管蒸汽枪的武士正横枪挡在悬梯前。
“站住!所有人解开上衣,接受检查!”为首的武士面容紧绷,眼球布满血丝,枪口警惕地在人群中扫视,粗暴地推搡着涌上前来的难民,“那个穿红披风的!把兜帽摘下来!”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攥住了掌心的翡翠,坚硬的石角几乎刺破皮肉。如果在这里被强行脱去披风,身上那可怖的血管纹路暴露无遗,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当场击毙。
就在武士的大手即将抓向我兜帽边缘的刹那,后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三头速度极快的卡巴内如同扑食的野犬般从站台木梁上翻滚跃下,指爪泛着金属般的乌光,径直扑向守卫的防线!武士们顿时慌了手脚,蒸汽枪仓促击发,白烟喷吐间,铅弹打在怪物的胸骨上只爆出一串无用的火星。
危急关头,一道绯红色的娇小身影宛如惊鸿般自装甲车顶俯冲而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无名。她身着一袭轻便修身的短下摆羽织,内衬黑底紧身战服,修长柔韧的双腿在空中轻巧一旋,脚踝处系着的小巧铜铃在血腥的空气中荡开一声清越的微响。半空中,两柄特制的短管蒸汽滑膛枪已落入她白皙的小掌之中。
“砰!砰!”枪声短促而清脆。两头卡巴内在半空中如遭重击,后背猛地弓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便重重砸在铁轨上,胸口的皮膜破损,流淌出黏稠发黑的脓血。
无名轻盈落地,草鞋在沾满油污的铁板上滑出半米,稳稳止住去势。她甩了甩略显凌乱的黑短发,暗红色的瞳孔在烟尘中流转着异样的光彩。在众人震撼的死寂中,她忽然转过身,径直迈着轻巧的步子朝我走来。
她太敏锐了。那张精致白皙、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凑到了我的胸前,琼鼻微微耸动,如同一只警惕的幼兽般仔细嗅闻着我身上的气息。空气中,除了硝烟与机油味,还有我身上未散尽的、独属于怪物的铁锈腐殖气味,以及依然热烈的人类体温。
无名的嘴角微微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微仰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与玩味。她收起双枪,转身拍了拍领口处那条细长艳丽的绯红缎带,对着呆若木鸡的武士们随性地挥了挥手:
“喂,这家伙由我负责。放他上去,他没问题。”
那群被她惊人战力震慑住的武士面面相觑,咽了咽唾沫,最终在重压之下不得不放行。在无名的担保下,我和逞生终于踏上了这艘钢铁巨兽的甲板,沉重的安全气密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