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有催眠的我居然是绿帽
第1章
我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额头顶着冰凉桌面,呼吸间都是木质课桌特有的陈旧气味。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三角函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吱”声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
前排几个女生在偷偷传纸条,男生们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昏昏欲睡,这是高三(3)班再普通不过的周一上午。
但我脑子里正嗡嗡作响。
昨晚的记忆碎片还在眼前晃动:深夜的网吧、闪烁的屏幕、某个奇怪的弹窗广告,“点击领取你的重生礼包”。
我当时只是随手点了关闭,结果电脑突然蓝屏,再醒来就回到了今天早上,发现自己躺在高中宿舍的单人床上。
我以为只是做了个漫长荒诞的梦。
直到刚才课间休息时,我试着对同桌刘明说“你现在很困,想睡觉”,结果他真的打了个哈欠,趴桌上就睡着了。
我推了他五分钟才把他弄醒,他醒来后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
那种感觉……就像突然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把万能钥匙,而你还不知道这钥匙能打开什么门。
“林默。”
有人用笔杆戳了戳我的胳膊肘。
我抬起头,看见前排的赵晓雨半转过身来,她扎着马尾辫,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相清秀,成绩中等,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除了她是我暗恋对象这件事。
“怎么了?”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下节体育课要测八百米。”赵晓雨压低声音,“我那个来了,肚子疼得厉害,你能帮我跟体育老师请假吗?”
我愣了一下。
按照“前世”的记忆,如果那真的算前世的话,赵晓雨今天确实会找借口逃避八百米测试,但当时她是让体育委员帮忙的,不是我。
所以现在这个变化是……
“我帮你请假可以,”我说,“但体育老师可能会要你去校医室开证明。”
赵晓雨咬了咬嘴唇:“校医室那个张校医最讨厌了,每次都要问东问西……”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我明白了。
高中女生面对男性校医谈论生理期时那种尴尬和羞怯,尤其我们学校的张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确实让人不舒服。
“要不……”我脑子一抽,下意识说道,“你可以假装中暑?就说头晕想吐,体育老师一般就放过了。”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建议?而且我为什么要这么积极地帮她想办法?
赵晓雨却眼睛一亮:“对哦!谢谢你林默,你人真好。”
她转回身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又开始翻腾。重生……催眠能力……还有赵晓雨刚才那个感谢的笑容。
某种可能性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宣布下课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桌椅碰撞声、聊天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
我慢吞吞地收拾文具,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前排。
赵晓雨正和她的闺蜜周婷说笑,两个女孩凑得很近,周婷不知说了什么,赵晓雨笑着推了她一把,脸颊绯红。
那个笑容很甜,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记忆里,高中三年我都没敢跟她表白。
毕业聚会那天喝多了,壮着胆子发短信说“我喜欢你”,结果收到回复:“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后来听说她大学一开学就跟我们班体育委员陈浩在一起了,没错,就是那个肌肉发达、家境优越、篮球打得特别好的陈浩。
而我呢?普通二本,普通工作,普通长相,普通家境。唯一的“特别之处”可能就是现在莫名其妙获得的催眠能力。
“喂,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扭头看见刘明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是我同桌,也是我在班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如果“一起打游戏、一起抄作业、一起吐槽老师”算友谊的话。
“没什么,”我说,“就是在想体育课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呗。”刘明耸耸肩,“不过听说今天陈浩那小子要破校记录,体育老师特意叫了校报记者来拍照。”
陈浩。
听到这个名字,我下意识又看向赵晓雨。她还在和周婷聊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们这边的谈话内容。
但我知道,按照“前世”的时间线,一个月后的校运动会,陈浩会在男子四百米夺冠后当众向赵晓雨表白,然后在全校师生的起哄声中,赵晓雨红着脸答应了。
那时我站在看台上,看着阳光下陈浩汗湿的背心和赵晓雨羞涩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现在呢?
现在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了这个……奇怪的能力。
“同学们,操场集合!”
体育委员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大家开始陆续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的味道和青春期少男少女特有的汗味。
我跟在人群后面,下楼梯时故意放慢脚步,让赵晓雨走在我前面。
她穿着校服短裙,小腿线条匀称,白色短袜配着运动鞋,每走一步马尾辫就轻轻晃动一下。
到了操场,体育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脖子上永远挂着个哨子。
“女生先测!”老师吹了声哨子,“按学号排好队!请假的同学到我这边来登记!”
赵晓雨犹豫了一下,朝老师走去。
我也跟了过去,作为帮她请假的人,我总得在旁边听着。
“老师,我头晕,想吐,可能是中暑了。”赵晓雨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体育老师眯起眼睛打量她:“脸色是有点白……去树荫下坐着休息吧,要是还不舒服就去校医室。”
“谢谢老师!”
赵晓雨如释重负,转身时朝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紧接着,我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陈浩。
他刚做完热身运动,正在拉伸大腿肌肉,动作标准得像体育生。
他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朝赵晓雨挥了挥手。
赵晓雨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到树荫下坐着去了。
陈浩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那种微妙的审视感让我很不舒服,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默,你还愣着干什么?”体育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男生准备测试了!”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起跑线走去。
阳光很烈,塑胶跑道蒸腾起热浪。我站上跑道,弯下腰做出起跑姿势,手心却在冒汗。
不是紧张测试。
而是紧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男生一千米测试开始了。
哨声响起时,我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我还勉强跟得上队伍中段,但三百米后就开始喘不过气,肺部像烧起来一样疼。
周围的男生一个个超过我,脚步声、喘息声、体育老师的喊声混在一起。
跑到五百米时,我已经落到倒数第三。
余光瞥见树荫下的赵晓雨,她正低头玩手机,完全没在看跑道。
倒是陈浩已经跑完了,正站在终点线附近喝水,几个女生围着他说话,他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回应。
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刺痛了我的眼睛。
最后两百米是煎熬。我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时,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摇了摇头:“四分三十八秒,不及格。”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校服衬衫。
“没事吧?”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我抬起头,看见是周婷,赵晓雨的闺蜜。她扎着双马尾,娃娃脸,平时在班里人缘不错。
“谢谢。”我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你刚才跑得好拼命啊,”周婷蹲下来,歪着头看我,“脸色都白了。”
“没办法,体育一直是我的弱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嘛。”她笑了笑,“对了,晓雨说你刚才帮她请假了,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谢过了。”
“那是口头谢,这个是正式谢。”周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我手里,“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那是一块德芙黑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握着巧克力,手心微微发烫。
“那……替我谢谢她。”
“不客气。”周婷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先过去啦,晓雨叫我呢。”
她小跑着离开,双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赵晓雨……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体育课结束后是午休。
我端着食堂打来的饭菜找到座位时,看见赵晓雨和周婷坐在不远处,陈浩也在那儿,他自然地被女生们围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篮球队的趣事。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女生追问。
“然后教练气得差点把战术板摔了!”陈浩夸张地比划着,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赵晓雨也在笑,她单手托腮,眼睛弯成月牙。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
“哟,一个人吃饭呢?”
刘明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餐盘里堆满了肉,这家伙家里开餐馆,零花钱多,从来不在吃上委屈自己。
“嗯。”我闷声应道。
“看你情绪不高啊,”刘明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因为体育测试不及格?”
“有点吧。”
“别在意,体育分数占不了多少。”他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周末网吧开黑去不去?新出的那个游戏……”
“到时候再说。”
我没什么心思讨论游戏。
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赵晓雨那一桌。她正在小口喝汤,动作优雅,和陈浩说话时会微微侧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陈浩的手……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看什么呢?”刘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赵晓雨啊。听说她跟陈浩走得很近,说不定快成了。”
“……是吗。”
“不过也挺正常的,陈浩长得帅,家里有钱,篮球打得好,女生不都喜欢这种吗?”刘明耸耸肩,“像咱们这种普通人,还是现实点好。”
现实点。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是啊,现实点。现实就是我成绩中等,长相普通,家境一般,体育还差。现实就是赵晓雨这样漂亮的女生,永远不可能看上我。
但那是昨天的现实。
今天的现实是……我重生了。我还有了催眠能力。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食堂,我走在人群最后面,脑子里还在翻腾着各种杂乱的念头。
经过教学楼拐角时,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真的不能收,太贵重了……”
是赵晓雨。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躲到墙柱后面。
拐角另一边,陈浩正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往赵晓雨手里塞:“没什么贵重的,就是一支钢笔。你不是说要练字吗?这支笔特别好用。”
“可是……”
“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间的礼物。”陈浩的声音很温柔,“而且下周不是你生日吗?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赵晓雨犹豫了几秒,终于接过了盒子:“那……谢谢你。”
“不客气。”陈浩笑了,“放学后篮球队训练,你要来看吗?”
“我可能要去补习班……”
“这样啊,那算了。”陈浩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那周末呢?周末有新上映的电影,听说挺好看的。”
墙柱后面,我屏住了呼吸。
赵晓雨会怎么回答?
“周末……我妈妈让我在家复习。”她的声音很轻,“快期末考试了。”
“也是。”陈浩叹了口气,“那等考完试再说吧。快上课了,一起走?”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从墙柱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被我捏得嘎吱作响。
钢笔。生日礼物。看电影的邀请。
一切都在按“前世”的轨迹发展。
但如果……如果轨迹可以改变呢?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体育课测试时,我偷偷对着体育老师的秒表说过“走慢一点”,结果秒表真的慢了零点几秒,虽然不足以让我及格,但确确实实慢了。
这个能力是真实的。
那么问题来了:我要用它做什么?
追上赵晓雨?让她喜欢上我?
还是……做点别的?
钢笔礼盒在赵晓雨手里转了个圈。
她低着头,睫毛在午后阳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角抿着那种介于为难和窃喜之间的微妙弧度。
陈浩走在她旁边,肩膀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胳膊,说话时声音压低,带着篮球场上那种特有的、汗津津的自信。
“周末真不去看电影?那片子评分挺高的。”
“我妈妈真的不让……”赵晓雨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而且快期末考了。”
“考完呢?”陈浩侧过脸看她,“考完总该放松放松吧?”
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朝这边投来暧昧的目光,陈浩和赵晓雨,班里的金童玉女,光是站在一起就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几个女生捂着嘴窃窃私语,赵晓雨感觉到了那些视线,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加快了脚步。
我站在拐角墙柱后面,矿泉水瓶被捏得凹陷下去。
掌心渗出的汗浸湿了瓶身标签,上面那个笑眯眯的代言人好像正在嘲笑我。
刚才赵晓雨那句“他好像人还不错”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她握着陈浩送的礼盒,和陈浩并肩走着,耳朵红着。
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这人还算可靠,可以当个帮忙跑腿的工具人?还是说……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脑子里的念头又开始翻腾,像一锅烧开的粥。催眠能力。钢笔。周末的电影邀约。赵晓雨婉拒了,但她没有把礼盒还回去。
她收下了。
收下就意味着……
“喂。”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地上。
转过头,看见一张痞里痞气的脸,李峰,班里有名的小混混。
他头发染了一撮黄毛,校服衬衫从来不系最上面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条劣质银链子,走路时链子叮当作响。
“看什么呢?”李峰顺着我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去,咧嘴笑了,“哟,陈浩和赵晓雨啊。怎么,你也喜欢那妞?”
“没有。”我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干。
“装什么装。”李峰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盒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当然没点燃,学校禁烟,他只是过过干瘾。
“全班的男生哪个不喜欢赵晓雨?长得清纯,身材也不错,关键是家里管得严,没被人碰过。这种女的……”
他顿了一下,斜眼看我:
“最带劲了。”
我没接话。
李峰这种人,我平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
他成绩垫底,上课睡觉,下课就去网吧或者台球厅,听说在校外还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班主任拿他没办法,只要不闹出大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你也别想了。”李峰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圈,语气轻佻,“陈浩那小子盯得紧,家里又有钱,你争不过的。”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肉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除非……”李峰突然凑近,声音压低,“你有什么特别的招数。”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招数?”
“我怎么知道?”李峰耸耸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不过嘛,你要是真想追,我倒可以帮你制造点机会。”
“……帮我?”
“对啊。”李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油腻感,“比如……帮你把陈浩支开?或者制造点偶遇?方法多的是,就看你能出什么价了。”
价。
这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李峰的意思很明白,他要钱。或者说,他要的是某种交易。用钱换他的“帮助”,用钱换接近赵晓雨的机会。
“我没钱。”我说。
“啧,真穷。”李峰撇撇嘴,但没走开,反而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那你有什么别的能交换的?比如……帮我写作业?或者考试时给我传答案?”
写作业。传答案。
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我的成绩虽然中游,但比李峰好太多了。而且……
而且如果我答应,就能借助李峰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心脏。
催眠能力虽然存在,但我还不确定它的极限在哪里,更不敢贸然对赵晓雨使用,万一失败了,万一被她察觉了,那就全完了。
但李峰不同。他可以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考虑考虑。”李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想好了来找我,我平时就在后操场那个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待着。”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提醒你一句,赵晓雨这种女的,表面清纯,骨子里可不一定。你越是规规矩矩对她好,她越觉得你没意思。陈浩为什么能接近她?因为他敢,他敢动手动脚,敢说骚话。你懂我意思吧?”
他挤了挤眼睛,吹着口哨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矿泉水瓶从我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从瓶口汩汩流出,浸湿了一片地砖。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我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黑板上的语法结构图,脑子里却全是李峰的话。
“表面清纯,骨子里可不一定。”
“你越是规规矩矩对她好,她越觉得你没意思。”
不对。
赵晓雨不是那种人。
她温柔,文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会因为生理期肚子疼而不好意思请假,会因为收到男生的礼物而脸红犹豫。
她……
我的视线飘向前排。
赵晓雨坐得笔直,正认真记着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偶尔会抬手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廓。
那个耳廓刚才红过。
因为陈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林默!”
英语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猛地抬头,看见全班同学都在看我,包括赵晓雨,她也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刚才提问,你重复一遍问题。”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刘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小声提醒:“现在完成时的标志词!”
“现在……现在完成时的标志词。”我结结巴巴地重复。
“回答呢?”
“For……for和since。”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回答。
英语老师皱起眉头,但没再为难我:“坐下吧,认真听课。”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坐下时,我注意到赵晓雨又转回头去了。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鄙夷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转回去继续听课。
那种平静,反而让我更难受。
就好像……我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一样。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刚宣布下课,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今天是周五,接下来是两节自习课,不少同学已经收拾书包准备提前溜了,这是七中不成文的规矩,周五下午管得松。
我慢吞吞地整理课本,眼睛却盯着前排。
赵晓雨正在和周婷说话,两个女生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周婷突然朝陈浩那边努了努嘴,赵晓雨的脸立刻红了,伸手去掐周婷的胳膊。
陈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着走过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女生的话题,男生别听。”周婷故作神秘地说,但眼神里满是促狭。
陈浩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势舒展:“周末真不去看电影?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考完试一起庆祝呢。”
“考完试……再说吧。”赵晓雨小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浩乘胜追击,“考完试第一天,我请客。”
赵晓雨咬着嘴唇,没答应也没拒绝。
周婷在一旁起哄:“我也要去!”
“行啊,都来。”陈浩大方地说,目光却一直落在赵晓雨脸上。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圆珠笔“咔嚓”一声被按断了。
笔芯弹出来,在课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
“哎哟,火气这么大?”
刘明凑过来,看了看我断掉的笔,又看了看前排那三个人,恍然大悟:“哦,吃醋了啊。”
“我没有。”
“得了吧,全写在脸上了。”刘明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真打算就这么看着?赵晓雨明显对陈浩有意思,你再不行动,就真没机会了。”
行动。
怎么行动?
直接去表白?送礼物?还是……
我脑子里闪过李峰那张痞气的脸。
“后操场废弃体育器材室”。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浮。
“我出去透透气。”我把断掉的圆珠笔扔进桌肚,起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哎,马上上课了。”
我没理会刘明的喊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
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偶尔有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我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
一楼。
后门。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远处篮球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运球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我绕过教学楼,朝操场角落走去。
那里有个老旧的体育器材室,红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木门歪斜着,门锁早就坏了。
据说几年前学校新建了体育馆,这里就被废弃了,成了李峰这种人的据点。
走近时,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的,这次月考又砸了,老头子非要扣我零花钱。”
是李峰的声音。
“那你不会抄啊?”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李峰的同伙。
“抄个屁,前后左右都是废物。”李峰啐了一口,“不过说到这个……刚才我碰到林默那小子了。”
“谁?”
“咱们班那个,坐最后一排,成绩中不溜秋那个。”
“哦,就那个闷葫芦啊。”同伙笑了,“你提他干嘛?”
“他喜欢赵晓雨。”李峰说,“而且看起来挺上心的,我在想要不要坑他一笔。”
“怎么坑?”
“帮他制造接近赵晓雨的机会呗,然后收点好处费。”李峰的声音里带着算计,“那小子虽然穷,但听说挺老实的,应该能榨出点油水。”
“他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李峰冷笑,“你想想,暗恋三年不敢表白,眼看着女神要被陈浩抢走了,这种人最容易上钩了。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能把裤衩都卖了。”
门外的我,浑身冰凉。
裤衩都卖了。
原来在李峰眼里,我就是这种存在,一个容易上钩的蠢货,一个可以随意榨取油水的猎物。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
李峰说得没错。我暗恋三年不敢表白,眼看着赵晓雨要被陈浩抢走了。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长相,没特长,连体育都差劲。
除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催眠能力。
但如果这个能力用得不好,反而会坏事。
我需要帮手。需要有人帮我制造机会,需要有人帮我分散陈浩的注意力。哪怕这个帮手动机不纯,哪怕他要收取代价。
只要能得到赵晓雨……
只要她能多看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
器材室里昏暗闷热,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李峰和另外两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打扑克,地上散落着烟蒂和空饮料瓶。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哟,真来了。”李峰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牌一扔,“够快的啊。”
另外两个男生打量着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戏谑。
“我……我考虑过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可以帮你写作业,考试时也可以传答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说到做到。”我强迫自己直视李峰的眼睛,“帮我制造接近赵晓雨的机会。”
李峰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头,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了我。
“行啊,成交。”他伸出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制造机会,能不能成看你自己。而且我的帮助不是免费的,每次‘行动’都要付报酬。写作业是基础价,如果要求高,比如要把陈浩引开半天,那你就得在考试时给我传全套答案。”
我喉咙发干:“……好。”
“还有,”李峰凑近,声音压低,“不管发生什么,不准说出去。你要是敢出卖我。”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我不会说。”我咬牙道。
“那就好。”李峰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第一次行动就定在下周一吧。放学后,我会想办法把陈浩拖住,给你创造和赵晓雨独处的时间。地点……就在学校图书馆后面那个小花园,那儿平时没人。”
图书馆后的小花园。
我知道那个地方,种着几棵老槐树,有个破旧的长椅。确实很隐蔽。
“我要做什么?”我问。
“那是你的事。”李峰耸肩,“反正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本事。不过建议你准备点小礼物,女生都喜欢这个。”
礼物。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送什么?巧克力?钢笔?还是……
“对了,”李峰突然想起什么,“赵晓雨喜欢看书,尤其是言情小说。你要是能弄到作者签名版,她肯定高兴。”
言情小说。作者签名版。
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连书店都很少去,更别说认识什么作者。
“我……我尽量。”
“尽量可不行。”李峰挑眉,“这可是第一次机会,搞砸了就没有下次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离开器材室,踏出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笑声。
“……真答应了?”
“废话,这种老实人最好骗了。”
“你说他能成吗?”
“成个屁,赵晓雨哪看得上他。不过无所谓,反正作业和答案到手就行了……”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声音。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
回教室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讲课声,某个班级正在朗诵课文,整齐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和李峰的约定。下周一的机会。礼物。
还有……催眠能力。
走到教学楼后墙时,我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排茂盛的冬青树,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很隐蔽。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诺基亚的老款直板机,屏幕小得可怜。
我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在搜索框里输入:
“催眠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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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结果是某心理学网站的文章,标题是《催眠的原理与应用》。我点进去,快速浏览着。
“催眠是一种高度放松和高度专注的状态……”
“催眠师通过语言引导使被催眠者进入潜意识……”
“催眠效果因人而异,取决于被催眠者的信任度和配合度……”
信任度。
配合度。
赵晓雨对我有信任吗?今天帮忙请假,她对我产生了一点好感,但那点好感足够让她配合我的催眠吗?
我继续往下翻。
文章末尾有一段小字提示:“切勿将催眠用于不道德目的,否则可能造成法律和伦理问题。”
法律和伦理问题。
我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反光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嘴唇有点薄,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这样一张脸,配得上赵晓雨吗?
配得上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按亮它,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
联系人列表很短,除了家人就是几个同学。
我翻到“赵晓雨”那一栏,当然没有她的号码,我只是在备注里存了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心形符号。
那是我高一那年偷偷存下的。
三年了。
三年时间,我连问她要个号码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有了一次机会。用不道德的手段换来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冬青树的阴影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紧接着是教学楼里爆发的喧闹声,放学了。
我该回教室拿书包了。
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
我推门进去时,看见赵晓雨和周婷还在收拾东西。陈浩站在她们旁边,正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周婷笑得前仰后合,赵晓雨也抿着嘴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陈浩说,“考完试第一天,我开车来接你们。”
“你真有车?”周婷眼睛发亮。
“当然,我爸刚给我换了辆新的。”陈浩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晓雨轻声说:“我爸妈可能不让……”
“就说班级聚会呗。”陈浩眨眨眼,“大家都去,又不是单独约你。”
“大家?”周婷环顾教室,“还有谁啊?”
“李峰他们几个也去。”陈浩说,“人多热闹。”
李峰。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脏一紧。
“李峰也去啊……”周婷的表情微妙起来,“那林默去不去?”
她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浩和赵晓雨同时转过头来。
六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默?”陈浩挑眉,“你想去吗?”
我想去吗?
我当然想去。我想和赵晓雨一起出去玩,想坐在她旁边,想看她笑。
但……
“我……”我嗓子发干,“我可能有事。”
“哦。”陈浩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算了。”
他转回头,继续和赵晓雨说话:“那就咱们几个,加上李峰他们,够一车了。”
赵晓雨点了点头,没再看我。
周婷倒是多看了我几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我走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练习册、文具盒,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一片轰鸣。
他们要去聚会。
陈浩开车。
李峰也去。
而我不去。
因为我“可能有事”。
因为我怂。
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拉链头崩断了。
“倒霉。”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断掉的拉链头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林默。”
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赵晓雨站在我桌子旁边。她已经背好了书包,粉色的双肩包,上面挂着个小兔子挂坠。
“你的水瓶。”她把一个矿泉水瓶放在我桌上,是我体育课结束后忘在操场的那瓶,“我在器材室门口捡到的。”
“……谢谢。”
“不客气。”她顿了顿,“那个……今天帮我请假的事,真的很感谢。”
“小事。”
“不是小事。”赵晓雨很认真地说,“要是被体育老师逼着去校医室,我肯定尴尬死了。”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校服衬衫的领口。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李峰的话:
“表面清纯,骨子里可不一定。”
不对。
她就是很清纯。就是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林默?”赵晓雨见我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哦……那你早点回家休息。”她冲我笑了笑,“周一见。”
“周一见。”
她转身走了,小兔子挂坠在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周婷跟在她身边,两人走到门口时,周婷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陈浩在走廊里等着她们。
三个人汇合,说笑着离开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瓶矿泉水。瓶身已经恢复原状,标签上那个笑眯眯的代言人又出现了,好像在说:
“你真是个懦夫。”
是啊。
我就是个懦夫。
但下周一……
下周一,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掏出手机,给李峰发了条短信:
“周一放学,图书馆后花园,别忘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放心,报酬准备好就行。”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周一。
还有两天。
周末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周六我在家躺了一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母亲以为我病了,摸了摸我的额头,念叨着“学习别太拼”。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正在报道某地的高考状元。
周日我去了趟书店。
在言情小说区转了半天,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看得我眼花缭乱。
最后我挑了本封面最素雅的,书名是《时光深处的你》,作者是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有签名版吗?”我问店员。
店员是个中年阿姨,推了推眼镜:“签名版?那得等作者签售会,平时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签售会?”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姨打量着我,“送女朋友?”
“……嗯。”
“那买本普通的就行,小姑娘在意的是心意,不是签名。”阿姨好心地说,“再配张贺卡,写点暖心的话。”
我买了书,又挑了张淡蓝色的贺卡。
付钱时,收银员报出价格:“六十八块五。”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张五十的,是这周的午饭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张递过去。
走出书店时,阳光刺眼。
我翻开贺卡,里面空白一片。该写什么呢?
“赵晓雨,这本书送给你。”
太直白了。
“希望你喜欢这本书。”
太客套了。
我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谢谢你那瓶水。”
落款处,我写了“林默”,又觉得太正式,改成“你的同学林默”,还是别扭。最后我干脆只画了个笑脸符号。
贺卡合上时,我长舒一口气。
这样就够了。
书和贺卡被我小心地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塑料袋很薄,能看见里面淡蓝色的封面。
我站起来,准备回家。
转身时,余光瞥见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是陈浩。
副驾驶座上,坐着赵晓雨。
她侧着脸,正在说什么,笑容很灿烂。陈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赵晓雨没有躲。
她就那样笑着,任由陈浩的手停留在她发间。
红绿灯变绿了。
轿车启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书从里面滑出来,封面朝上,《时光深处的你》那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时光深处。
谁的时光?
我的?
还是陈浩和赵晓雨的?
我蹲下身,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
贺卡从书页里滑落,飘在地上。我捡起它,翻开,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谢谢你那瓶水。”
真可笑。
一瓶水。
一瓶捡回来的、不值钱的矿泉水。
这就是我能给的全部。
而陈浩能给的呢?轿车,聚会,揉头发的亲昵,还有未来,他已经被211大学预录取了,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我呢?
我有什么?
我只有一本六十八块五的言情小说,一张画了笑脸的贺卡,和一个用不道德手段换来的、周一下午独处的机会。
还有……
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催眠能力。
我把书和贺卡重新装好,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脚步很沉。
影子拖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周一。
还有一天。
周一早上,我被闹钟吵醒。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渗水形成的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来的总会来。
我爬起来洗漱,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粥和咸菜。父亲坐在桌边看报纸,头版头条又是高考倒计时。
“默默,多吃点。”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嗯。”
我埋头喝粥,咸菜很咸,咸得发苦。
出门时雨小了,变成毛毛雨。
我撑着伞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都是上班族和学生。
一辆七路车来了,人群一拥而上,我被挤在中间,书包撞到前面人的后背。
“不好意思。”
“没事。”
是个女生的声音。
我抬起头,愣住了。
赵晓雨。
她就站在我前面,穿着件浅粉色的连帽外套,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她没带伞,外套帽子被打湿了,绒毛黏在一起。
“你也坐这趟车?”她有些惊讶。
“嗯。”
“以前没碰到过你。”
“我……我平时走得早。”
其实是撒谎。我以前都是走路上学的,为了省钱。但今天,因为要带那本书和贺卡,我怕被雨淋湿,才决定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我和赵晓雨被挤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某种水果味洗发水。
“你没带伞?”我问。
“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上出门太急。”
“你家住哪儿?”
“教师家属院,就学校旁边那个。”
我知道那里。红砖楼,带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很多花。和我们家那个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完全不同。
“你呢?”赵晓雨反问。
“我家……有点远。”我不想说具体位置,“在城西。”
“那确实挺远的。”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厢里一阵颠簸,她没站稳,整个人朝我这边倒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
“谢谢。”她站稳了,脸颊微红。
“不客气。”
手收回来时,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温热,柔软。
公交车到站了。
下车的人很多,我和赵晓雨被挤下了车。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地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一起走?”赵晓雨问。
“……好。”
我们并肩朝学校走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你周末干什么了?”赵晓雨突然问。
“没干什么,就在家看书。”我说,“你呢?”
“我去……去书店了。”她顿了顿,“买了本书。”
“什么书?”
“言情小说。”她有点不好意思,“《时光深处的你》,你看过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
《时光深处的你》。
就是我买的那本。
“没看过。”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好看吗?”
“还行吧,就是普通的爱情故事。”赵晓雨说,“不过里面有个情节挺感人的,男主暗恋女主很多年,一直不敢表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走到了校门口。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入,门卫大爷在门口检查校牌。我和赵晓雨跟着人流往里走,快到教学楼时,她突然说:
“林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帮我请假。”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还有……谢谢你今天扶我。”
她说完,冲我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书包里,那本《时光深处的你》沉甸甸的。
上午的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
语文课讲古文,数学课讲函数,我都盯着黑板发呆。刘明几次用胳膊肘捅我,小声问“你怎么了”,我都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中午吃饭时,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就看见陈浩、李峰和另外几个男生走进食堂,他们没打饭,直接朝小卖部去了。
李峰看见了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别忘了下午的事。
我低下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早上下雨,改成了室内自习。班主任来教室转了一圈,交代了几句“好好复习”就走了。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在下五子棋,有人在看小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赵晓雨和周婷在传纸条,两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我翻开练习册,假装做题。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云层散开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下课铃响了。
放学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大家开始收拾书包。赵晓雨也站了起来,她把课本装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我深吸一口气,从桌肚里掏出那个塑料袋。
书和贺卡都在里面。
“林默。”
刘明拍了拍我肩膀:“走啊,网吧开黑去?”
“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刘明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多问:“那行,我先走了。”
他背着书包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赵晓雨还在收拾东西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周婷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晓雨,快点啦!”
“马上就好。”
我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手心全是汗。
李峰会遵守约定吗?他会拖住陈浩吗?图书馆后的小花园……真的没人吗?
万一有人呢?
万一赵晓雨拒绝呢?
万一……
“林默?”
赵晓雨的声音响起。
她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我桌子旁边:“你还不走吗?”
“我……”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我有东西想给你。”
“东西?”
“嗯。”我把塑料袋递过去,“这个……送给你。”
赵晓雨愣了一下,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她的表情僵住了。
“……《时光深处的你》?”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
“我……我猜的。”我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贺卡……”
她把书拿出来,贺卡夹在扉页。她翻开贺卡,看到了那行字和笑脸符号。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下去,云层重新聚拢,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林默。”赵晓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客气……”
“但是,”她把书合上,抬起头看我,“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
六十八块五的书,贵重?
“就是一本普通的书。”我急忙说,“真的不贵重。”
“不是钱的问题。”赵晓雨咬着嘴唇,“是……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本书?”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因为我……
“因为……”我嗓子发干,“因为你帮我把水瓶捡回来了。”
这个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赵晓雨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勉强。
“那瓶水本来就是你的。”她说,“我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但……但还是谢谢你。”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脑子飞速运转,想找点别的话说。说天气?说作业?还是……
“赵晓雨。”我终于鼓起勇气,“你放学后……有事吗?”
“……有。”
“什么事?”
“陈浩说……说要讨论周末聚会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浩。
又是陈浩。
“就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十分钟。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赵晓雨看着我,眼神里闪过犹豫,困惑,还有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我。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什么话?”她问。
“很重要的话。”我说,“在图书馆后的小花园,那里……那里安静。”
“可是……”
“就十分钟。”我几乎是哀求,“求你了。”
赵晓雨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摩挲着封面。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
“……好吧。”赵晓雨终于说,“十分钟。”
我长舒一口气。
“那……那我在小花园等你。”
“嗯。”
她点点头,把书装回塑料袋,拎在手里。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级也已经放学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我的,和她的。
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停下。
“林默。”
“嗯?”
“不管你要说什么……”她顿了顿,“谢谢你送我这本书。真的。”
她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让我想哭。
“不客气。”
我们分开了。
她朝教学楼正门走去,陈浩应该在那里等她。我朝侧门走去,图书馆在后操场那边。
走出侧门时,雨已经下大了。
我没带伞。
但我没回去拿。
我就这样走进雨里,朝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书包里那本要送出去的书,最终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但没关系。
还有机会。
小花园。
十分钟。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图书馆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后面那个小花园确实很隐蔽,被几棵高大的槐树包围着,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跑到那里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顾不上这些,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槐树下有个破旧的长椅,上面落满了树叶。
我坐下,等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作响。
花园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打湿后的腥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赵晓雨还没来。
是被陈浩拖住了吗?
还是她反悔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来?
我站起来,在原地踱步。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二十分钟。
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短信,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我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真是个笑话。
暗恋三年,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林默?”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不是赵晓雨。
是李峰。
他撑着把黑色的伞,站在花园入口,脸上挂着那种痞气的笑。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虽然没什么用,我已经湿透了。
“赵晓雨呢?”我问。
“来不了了。”李峰耸肩,“陈浩那小子盯得紧,我刚想把他引开,他就拉着赵晓雨说要去买奶茶,直接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你……”我攥紧了拳头,“你不是说会拖住他吗?”
“我是想拖啊,但人家不接招啊。”李峰一脸无辜,“陈浩精着呢,一看就是故意的。估计是察觉到什么了。”
察觉到什么?
察觉到我对赵晓雨的心思?
还是……
“不过你也别灰心。”李峰拍拍我的肩膀,“第一次失败很正常。下次我再找机会。”
下次。
还有下次吗?
赵晓雨今天没来,她肯定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下次……她还会给我机会吗?
“报酬呢?”李峰伸出手。
“……什么?”
“说好的啊,我帮你制造机会,你给我报酬。”李峰挑眉,“虽然机会没成,但我尽力了。作业和答案,不能少。”
作业。
答案。
我看着李峰那只摊开的手,雨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流。
我点了点头。
“明天给你。”
“爽快。”李峰笑了,“那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伞借你?”
“……不用。”
“行。”他收回手,撑着伞转身离开,“周一记得把作业给我,数学和英语都要。”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花园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雨还在下。
我重新坐回长椅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结束了。
第一次机会,就这么结束了。
赵晓雨没来。
她选择了陈浩。
她选择了奶茶,而不是来听我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我在雨里坐了多久?
不知道。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渐渐变小,我才站起身。
腿已经麻了,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走出小花园时,我看见图书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管理员办公室。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里面看书。
长发,侧脸。
是赵晓雨吗?
不。
不是她。
她早就走了。
和陈浩一起,去买奶茶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校门口走去。
门卫大爷看见我,吓了一跳:“同学,你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
“忘了。”
“快回家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谢谢。”
我走出校门,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但我闻到的只有泥土的腥味和自己身上的湿气。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
我站在站牌下,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奶茶店。
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牌,里面坐着几对学生情侣。靠窗的位置,有一对男女,男生高大,女生纤细。
是陈浩和赵晓雨吗?
我看不清。
也不想看清。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的座位坐下。车窗上凝结着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水痕很快就消失了。
就像今天下午那个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约定。
回到家时,母亲吓了一跳。
“默默!你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我没说话,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脱下湿透的校服,扔进洗衣篮,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
换衣服时,我看见镜子里那张脸。
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这就是我。
林默。
一个普通的,懦弱的,失败的暗恋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李峰发来的短信:
“作业别忘了。另外,下周还有机会,等我消息。”
下周。
还有机会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回复键。
“好。”
发送。
窗外,雨彻底停了。
夜空里露出几颗星星,微弱的光,随时可能被乌云重新吞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公交车上的偶遇,教室里的对话,小花园里的等待,还有奶茶店窗边那对模糊的身影。
催眠能力。
我还没用呢。
为什么不用?
因为不敢。
因为害怕失败。
因为……因为我还是抱着那可笑的幻想,希望她能因为“真心”而喜欢上我。
真心?
真心值多少钱?
六十八块五吗?
我闭上眼睛,手紧紧攥着床单。
周一结束了。
但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李峰说的对还有机会。只要我还想,只要我敢。催眠能力。下周一。下一次机会。我要用。我一定要用。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屋檐滴落的雨声。
一滴,两滴,三滴。
像是倒计时。
周一结束了。
周二,周三,周四,周五……
然后又是周一。
新的轮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但我闻到的,只有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赵晓雨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水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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