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太乖了
第8章
李娜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没接。
散会之后她拿出来看,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淑芬的,中间隔了十分钟。
她妈很少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怕影响她。
连着打两个,就是有事。
李娜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娜娜,”王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打的,“你爸让你周六回来一趟。”
“周六?”李娜翻了翻脑子里的日历,周六王伟没约人,本来打算在家涮火锅的。“什么事?”
“你爸说……有些事要跟你说。”王淑芬支吾了一下,“你回来就知道了。”
李娜想追问,但王淑芬说了句“你回来再说”就匆匆挂了。
李娜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事。
李建国这半年没主动找过她,逢年过节她回去看王淑芬,他也是待在卧室里不出来,连招呼都不打。
这次主动叫她回去,不会是好事。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靠在茶水间的台子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写字楼灰扑扑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亮得睁不开眼。
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台上,转身回去上班了。
周六上午,李娜跟王伟说中午回娘家一趟,晚上回来做饭。
王伟躺在床上还没起,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李娜帮他把中午的饭提前做好放在冰箱里,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热三分钟,别偷懒吃冷的。
她到娘家楼下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居民楼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昏黄的,照得楼梯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她上楼敲门。
王淑芬开的门,围着围裙,灶上应该是炖着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排骨炖萝卜的味道。
她看见李娜,脸上堆出笑来,说“回来了,快进来”。
李娜换了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李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一杯茶,像是等了她很久。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看包装像是降压的。
“爸。”李娜叫了一声。
李建国抬眼看她,嗯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王淑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又端了一杯水放在李娜面前,然后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李娜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李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硬,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宣判之前念判决书,“关于王伟的。”
李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周你记得吧?他儿子在城东开汽修厂的。”李建国说,“老周上个星期在KTV碰见王伟了,说他带着两个女的,搂搂抱抱的。后来他又找人打听了一下,说王伟在外面女人多得很,经常往家里带。”
他说到“往家里带”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李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坐在椅子上,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往里扣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准备了半天的证据、说辞、质问,被这两个字全打乱了。
“你知道?”他的眉毛拧起来,“你知道你还跟他住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说李建国的闺女离婚了还赖在前夫家里,前夫往家里带女人她都不走……”
“我没赖。”李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住那儿是王伟愿意的。”
“他愿意?”李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嗓门猛地拔高了,“他当然愿意!你给他做饭洗衣服伺候他,他不用花钱请保姆,还能往家里带别的女人,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脑子让驴踢了?”
王淑芬在旁边急得不行,扯了扯李建国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你别拉我!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李建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娜,“我以前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让你离你非不听。现在离了,离了你又贴回去,你是嫌不够丢人?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王淑芬在旁边都快哭出来了,小声地重复着“别吵了别吵了”,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在客厅的空气里打个转就散了。
李娜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起码现在还不是。
她在等,等自己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
她做了二十七年李建国的女儿,知道他的脾气像暴风雨,来得猛去得快,你只要低头听着,等他骂完了就过去了。
她从小就是这么做的。
上学的时候他给她报理科,她喜欢文科,他说理科好找工作,她就把志愿表上填好的“中文系”一个个擦掉改成了“会计”。
毕业之后她想留在省城,他说回来,在外面没人照应,她就收拾行李回了这个小城。
结婚是他安排的,离婚也是他安排的。
她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拐弯,方向盘都握在这个男人手里,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系得牢牢的,连刹车都没有踩过。
她以为这些事她都忘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介意了。
但此刻她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听着李建国一句接一句地骂,那些事忽然一件一件地翻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
她不是忘了。她是全记在心里,攒着呢。
李建国还在说。
他骂完王伟骂社会风气,骂完社会风气骂李娜不争气,骂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盖跳起来,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淑芬叫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捡。
李娜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短到李建国根本没注意到。
但李娜自己感觉到了。
这个笑容不是从脸上出来的,是从胸口那个压了很多年的地方蹦出来的,像地底下闷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李建国指着她,“从小让你听话、让你懂事……”
“我听话了。”
李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什么东西里面一个一个拽出来的。
“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你让我学会计,我学了。你让我回老家,我回了。你让我嫁给王伟,我嫁了。”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建国的眼睛,“你让我离婚……”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着火的平静,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再也压不住的颤抖。
“你让我离婚,我也离了。”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可是爸,你知不知道,如果没离婚!如果我还是王伟合法的老婆……”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擦,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里,“我今天就站在这儿,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你,告诉所有人:我是他老婆,外面的女人都是野的,我不认,一个都不认!我有资格不认!”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来,像一面镜子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片四溅。
“可是现在呢?”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手掌打在胸口上发出闷响,眼泪淌了一脸,“现在我是他前妻!前妻!我住在他家里,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我看着他往家里带女人,我连一句‘你不许去’都说不出口!因为我没资格!我不是他老婆了!那张纸是你让我去领的,是你逼我签的字!”
她指着李建国,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劈开了,沙哑得像砂纸在刮玻璃。
“你总觉得他不思进取,觉得他配不上你闺女,觉得他没出息让你丢人。可是你问过我吗?他再不好,他也是我自己选的。你让我离我就离了,离了之后呢?你替我想过吗?我回去找他,是因为我离了他活不了!你把他从我的结婚证上拿掉了,可我的心!”她攥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我这里没拿掉!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王淑芬已经哭出了声,捂着嘴,整个人靠在厨房门框上,像是站不住了。
李建国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灰色。
他的嘴张着,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但那根手指已经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李娜没有停。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她的声音没有低下去,反而更高了。
二十七年的沉默堆成了一座山,今天山塌了,所有的石头都在往下滚,她拦不住,她也不想拦了。
“我为什么宁愿看他往家里带女人都不走?因为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那张结婚证没了,我要是再从他家里搬出来,我跟他之间还剩什么?你告诉我,还剩什么?”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把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可如果没离婚,如果我跟他还是夫妻,”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只够把这几个字送出喉咙,“我今天就不用这么卑微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旁边,告诉那些女人,我是他老婆,你们给我滚。”
说到“滚”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扬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喊,是一种拼尽全身力气之后的决绝。像一拳打在墙上,骨头碎了也不收回来。
然后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空气。
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在给谁敲丧钟。
碎瓷片还躺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片碎片上,反光刺得人眼疼。
李建国跌坐在沙发上,背驼着,肩膀塌着,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像是忽然全垮了下来。
他看着李娜,又好像没有在看她,目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嘶哑的气音。
王淑芬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李娜站在客厅中央,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脸上只剩下干涩的泪痕和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二十七年的账,她今天一笔一笔全摊在了茶几上。
碎了的茶杯盖,坐皱了的沙发垫,对面墙上被她声音震得微微发颤的挂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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