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第13章 楚河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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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里,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东是北曜,墙西是云阳。说起来也怪,明明同在一座王府,东西两院却像隔了山海。

自从墨云岫嫁进来,李翊便叫人把东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名义上是王妃居所,可墨云岫住进去的头一天,就把院里的规矩改了个遍。

“这些花草都搬走,碍手碍脚。这张拔步床也换掉,太软,睡不踏实。院里这棵梧桐别动,正好挂箭靶。”

桂兰捧着纸笔,一条条往下记,写到“挂箭靶”时,笔尖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公主,这里到底是王府,挂箭靶会不会不太妥当?”

“怎么不妥当?”墨云岫正绕着院子四下看,闻言头也不回,“箭靶不挂院里,难不成还要抬到前院去?”

桂兰想了想,竟也觉得有理,便把“挂箭靶”三个字端端正正写了上去。

于是如今的东院,就成了这副模样。

院子正中立着三个箭靶,墙角堆着木刀木剑,廊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野味,是墨云岫前几日出城打回来的。

北曜陪嫁来的几个丫鬟,也都是利落性子,阿蛮腰里别着刀,阿烈手里常拎根棍子,剩下几个也没一个安生,闲下来就在院里摔跤比划。

你把我掀翻,我把你按倒,笑闹声隔着半个府都能听见。

西院的丫鬟偶尔从月洞门前经过,总要探头朝里看一眼,再忙忙把脑袋缩回去,私下里却忍不住嘀咕。

“那边又闹上了。阿蛮力气真大,昨儿一下把阿烈摔得半天起不来。”

“王妃也跟她们一起?”

“怎么不一起?我亲眼见的。王妃把阿烈按在地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也像个王妃?”

“北曜来的,怕是不兴咱们这一套。”

众人啧啧称奇,背地里说归说,到了人前,却是谁也不敢多嘴。

东西两院之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

门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过去都显得挤,偏偏就是这么一道门,把王府分出了两种气象。

东院的人不大往西边来,西院的人也轻易不过去。

真有差事非去不可,两边说话都客客气气,倒像两国使臣在打交道。

可门能拦人,拦不住烟火气。

那日傍晚,西院的绿萝正坐在廊下绣花,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不是点心香,也不是灶房里常见的油烟气,那味道直,辣,带着股说不出的野劲,一阵一阵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心里发痒。

她放下绣绷,忍不住顺着味儿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月洞门边。

她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往东院一看,当场便看愣了。

院子里支着个铁架子,底下炭火烧得通红,上头串着几只不知道叫什么的鸟,正被烤得滋滋冒油。

阿蛮蹲在前头,手里拿把蒲扇,慢悠悠扇着火。

阿烈站在旁边,手中一把铁签,上头串着切得方方正正的肉。

墨云岫坐在廊下,翘着腿,手里还端着一碗蘸料,正朝那边发号施令。

“阿蛮,翻面,快糊了。阿烈,你那肉抹的什么,闻着倒是香。”

阿烈把签子举起来晃了晃,咧嘴笑道:“公主,是咱们北曜带来的香料,烤羊肉最好用。”

墨云岫点了点头,忽然一偏脸,目光直直扫向月洞门,“谁在那儿?”

绿萝吓得一哆嗦,心口猛地一跳,正想缩回去,墨云岫已经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心里一阵发慌,只当自己这回要挨训了,谁知头顶落下来的却不是冷话。

“原来是你。”墨云岫站在她跟前,手里还端着那只碗,低头看了她一眼,“闻着味儿过来的?”

绿萝老老实实点头。墨云岫看看她,又往西院那头扫了一眼,忽然笑了,“想吃?”

绿萝眼睛一下就亮了,紧接着又暗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墨云岫一把攥住她手腕,拉着人就往里走,“来都来了,不尝一口,岂不白闻了半天?”

绿萝被拽得跌跌撞撞,心里还在打鼓,可那香味近在鼻尖,人也就晕晕乎乎跟着进去了。

一刻钟后,她已经蹲在阿蛮旁边,手里捧着一串烤得喷香的鸟肉,小口小口啃着,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

“怎么样?”墨云岫也在她边上蹲着,手里同样拿着一串,眼里带着点笑意,“好吃吧?”

绿萝用力点头。

何止好吃,比西院那些模样精巧的点心还叫人惦记。

墨云岫见她这副模样,笑得很得意,“好吃就常来。反正我们烤得多,不差你这一口。”

绿萝捧着肉串,再看看院里那几个笑得爽朗的北曜丫鬟,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惧意,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东院好像也没旁人口中那么吓人。

没过几日,风向便悄悄变了。

西院点心房新蒸了一屉桂花糕,软糯清甜,香气飘得老远,连墨云岫身边的桂兰都念叨了好几回。

桂兰虽是北曜人,自小跟着墨云岫长大,按理说最念故土口味,可那桂花糕她实在馋得紧,每回路过西院,都忍不住慢上几步,像是多闻两口也算赚着了。

阿蛮看得直皱眉,“你出息呢?不就是几块糕。”

桂兰抱着袖子,小声嘀咕,“你不懂,那是桂花糕,咱们北曜没有这个。”

阿蛮嗤了一声,转身就走。到了第二日,桂兰却被她一把拽起来,直往西院去。

“哎,你拉我做什么?”

“给你讨桂花糕。”阿蛮脚下不停,语气硬邦邦的,“瞧你馋成那样,真丢人。”

桂兰一时无言。阿蛮在西院门口站定,扯着嗓子便喊:“有人没有?我们东院想讨几块桂花糕!”

这一嗓子把西院的丫鬟都惊了一跳,忙不迭进去通传。没一会儿,绿萝便捧着一食盒桂花糕出来,递到阿蛮手里,“给你们。”

阿蛮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食盒,又抬眼看她,“上回你吃了我们的烤肉,这回我们吃你们的糕,算扯平。”

绿萝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以后……常来常往?”

阿蛮想了想,点头道:“行。”

从那以后,月洞门两边便渐渐热闹起来。

东院烤肉时,西院的丫鬟会结伴过来蹭吃,蹲在一块儿啃得满手是油,还不忘夸一句北曜的香料真香。

西院做点心时,东院的人也会晃过去,一边吃,一边学那些拗口又细致的云阳糕点名。

再后来,两边连东西都换上了,东院拿野味换西院的绸缎,拿皮毛换茶叶。

你来我往几回,话就多了,脸也熟了,碰见时连笑都真切许多。

墨云岫对这些倒很乐见。她坐在廊下咬着一块桂花糕,含糊说道:“这样才像样。不然两边天天绷着脸,不知道的还当有仇。”

桂兰点头,转念又有些迟疑,“可王爷那边……”

墨云岫摆摆手,浑不在意,“他才懒得管。”

桂兰想了想,也觉得是。自除夕宴后,那位燕王似乎就没怎么理过东院。公主不主动去招他,他也不来惹公主,两边各过各的,倒也清净。

李翊确实没管。

他只是偶尔会站在书房窗前,朝东院那边望一眼。

那边时常有笑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着风,听不太真。

起初只是墨云岫和那几个北曜丫鬟,近来似乎又多了些西院小丫头的声音,叽叽喳喳,热闹得过分。

他看一会儿,也就收回目光,继续去看那一摞怎么也看不完的文书。

思南姑姑端茶进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东院方向望了望,轻声道:“王爷若想过去看看,不妨——”

“不必。”

李翊答得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思南姑姑便不再说什么,放下茶盏,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又是一阵笑声传来,李翊笔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落笔。

那声音明明离得不近,却偏偏让人觉得,这座素来沉闷的王府里,像是被人悄悄添了几分活气。

也罢,她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反正他也管不住。

这日午后,李翊正在书房里翻户部送来的文书,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还不等他开口问,绿萝已经一路小跑进来回话:“王爷,齐王殿下到了!”

李翊眉心微微一蹙。李瑜?他来做什么。

李翊搁下手中文书,起身往外走。才出书房,便看见一道绛紫身影大摇大摆穿过前院,直冲这边来了,来的正是他四弟,齐王李瑜。

李瑜今日依旧打扮得鲜亮,一身新裁的绛紫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头戴金冠,活脱脱一副贵气逼人的模样。

偏他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大冷天也不嫌冻,一见李翊,便笑得满面春风。

“大哥!”

李翊脚步稍停,拱手道:“四弟怎么有空过来?”

李瑜已经走近,折扇一收,顺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熟得不能再熟,“想你了呗。你新婚以后也不见出门,我只好自己来看看。”

李翊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这话若是真的,那才叫奇事。不过他也没拆穿,只侧了侧身,“进去说吧。”

李瑜进了书房,先四下打量一圈,才啧啧两声,“大哥这里,还是老样子。”

他本来想说一句“太素”,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翊没接话,只叫绿萝上茶。

李瑜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半点不见外,四下看看,目光透过窗子扫见东院那头,顿时来了精神。

“那边就是大嫂的院子吧?”

李翊端茶的动作轻轻一顿。

李瑜已站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去看,“我早听说了,大嫂把东院改成了演武场,院里挂箭靶,丫鬟天天射箭摔跤。啧,北曜来的就是不一样,够野。”

李翊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谁说?”李瑜回过头,笑吟吟道,“外头都传遍了。说燕王府东西两院分得清清楚楚,东边是北曜,西边是云阳,中间那道月洞门,就是楚河汉界。大哥,你这府里过日子,倒像在布北疆防线。”

他话里是打趣,笑意也松快。

可李翊听着,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楚河汉界,北疆防线,他哪里是想弄成这样。

若能两院和顺,他求之不得。

若墨云岫肯安安稳稳待着,不与他拧着来,他只会更省心。

可她嫌云阳的院子住不惯,说北曜带来的人要活动手脚,说东院这样就很好,难不成真叫他强行把东西都挪了,再把箭靶拆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没试过,可有什么用。该射箭还是射箭,该摔跤还是摔跤,该不理他的,照旧不理。

李翊垂着眼,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也不知算不算笑,“四弟说笑了。”

那声音平得很,什么情绪都压在底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翻上来的那点滋味,不是恼,也不是怨,倒更像认了命之后轻轻叹出的一口气。

反正他也管不住。

李瑜却浑然不觉,仍扒在窗边往外看,忽然鼻子一动,“嗯?什么味儿?”

李翊抬眼。李瑜已经顺着香味往门口走,“好香。大哥,你府里做什么呢?”

李翊默了默,这才想起来,今日东院那边多半又支起烤架了。天气一暖,墨云岫隔三差五就带着人烤肉,香气飘出去,能占半座王府。

李瑜已经推门往外张望,“那边,那边传过来的!大哥,你们府里还有这个?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李翊一时无言,只淡淡道:“那是东院。”

“东院怎么了?”李瑜眼睛更亮,“正好,我还没正经拜见过大嫂。借这机会,顺便去问个安。”

他说完,人已经先一步往东院去了。

李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兴冲冲的背影,忽然有一瞬失语。

他今日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说了半天,半句正事没有,没口谕,没消息,也没别的话要交代,原来就是闻着味儿来蹭饭的。

李翊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东院里正热闹。

院中铁架子支得稳稳当当,底下炭火烧得发红,几串肉在上头烤得直冒油。

阿蛮蹲在一旁扇火,阿烈撒着调料,动作熟得很。

墨云岫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烤好的肉,吃得很认真。

她身边还蹲着几个西院的小丫鬟,绿萝也在,一个个捧着肉串,嘴上都没闲着。

桂兰立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小碟切好的果子,预备着给她解腻。

一院子的炭火气、肉香味、笑闹声,闹腾得像个寻常人家。

李瑜进门时,正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起来,“这才像过日子!”

墨云岫闻声抬头,先看见李瑜,眉梢一挑,再看见后头跟着的李翊,眉头便挑得更高些。李翊站在门边,神情淡淡,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李瑜已大步上前,冲墨云岫拱手一礼,“大嫂,小弟来得冒昧,叨扰了。”

墨云岫看他一眼,又朝他身后看了看,慢悠悠问:“四弟这是做什么来了?”

“蹭饭。”李瑜答得理直气壮,“一进门就闻着香味,腿都挪不动了。大嫂行行好,赏口肉吃?”

墨云岫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个齐王,倒真有点意思。她朝阿蛮抬了抬下巴,“给他一串。”

阿蛮应声,从架子上挑了串烤得最好的递过去。李瑜接过,也不嫌烫,张口便咬了一大块,“香!这是什么肉?烤成这样也太绝了。”

“野兔。”墨云岫淡声道,“前几日出城打的。”

李瑜立刻竖起大拇指,“大嫂好本事。回头俺也去,大嫂教教我?我早想打猎了,就是母妃总嫌我不务正业。”

墨云岫扬了扬眉,没接他的话。

李瑜也不觉得尴尬,已经自顾自在廊下找了个地方蹲下,一边吃一边四处打量,看看箭靶,看看木刀木剑,再看看几个北曜丫鬟腰间的短刀,嘴里啧啧不停,“大嫂这院子,比军营还热闹。”

墨云岫低头咬了一口肉,还是没理他。李瑜倒也乐得自在,照旧吃得满嘴流油,半点皇子的讲究都不要。

李翊站在门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他这个四弟,进府一趟,除了吃,什么也没干。

偏偏他这个正经主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倒像个外人。

他沉默片刻,转身欲走。

“大哥。”

李瑜从后头叫住他,举着一串肉冲他晃了晃,笑得没心没肺,“你不吃?”

李翊脚步微顿,回头看去。墨云岫也正看着他,神色淡淡的,眼里没什么波澜。院中炭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一阵阵漫开。

李翊站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回来。

他在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下,离墨云岫不算近,也不算太远。

阿蛮看看他,又看看墨云岫,略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递过去一串肉。

李翊伸手接了,低头咬了一口。肉烤得确实好,外头焦香,里头还嫩,香料里带着一点北地特有的辛烈,入口倒很勾人。

李瑜在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大哥,你平日也太闷了些。你看看大嫂,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等我回去,也叫府里支个烤架,没事就烤两串……”

李翊没接话,只安安静静吃着手里的肉。墨云岫也没说话,只在他低头时,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得炭火更红。

白烟袅袅升起,裹着肉香,慢慢散进天光里。

李瑜笑得痛快,吃得满嘴是油,李翊默不作声地咬着那串肉,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挨了。

至少这一日,这院子里是真有几分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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