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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切的开始(五)
说是秩序,不过是姜晚用她近乎偏执的规划力,把两个大人的作息和一个小婴儿的需求压缩进了一张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表里。
冰箱门上贴着她的值班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标出了谁负责早班、谁负责夜班、谁负责备用。
红色是姜晚自己,蓝色是苏棠,黄色是苏棣——苏棣那栏的颜色最亮,却也最常被她自己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涂改。
有时候半夜醒来路过厨房,会看见苏棣站在冰箱前,眯着眼睛打着手电筒在时间表上找自己明天的任务,找到之后用手指顺着那条黄线划到对应的时段,嘴里念念有词地背两遍,然后啪地关上冰箱门回去睡觉。
苏棠确定怀孕的时候,刚满十九岁没多久。
省歌舞团的工作她已经干了快三年,从见习演员升到了领舞的位置。
团里给她排了一支独舞,名字叫《水》,是那年冲击全国舞蹈最高奖项的重点节目。
编导说她天生是为舞台而生的,团长在排练结束后专门把她叫到办公室,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苏你好好跳,三年之内你就是咱们团的台柱子。
验孕棒出结果那天,苏棠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侧影切成明暗交错的几段。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省歌舞团专用的那种,红色抬头在昏暗中像一块凝结的血。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
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排骨,抽油烟机没开,热气顶着锅盖轻轻跳动。
但苏棠没在厨房。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攥得指节发白。
“苏棠。”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只是里面的神采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不是哭——她没哭,眼眶是干的。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验孕棒递过来,像是递一份需要我签字的文件。
两道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两道红线在暮色里依然清晰得触目惊心,并排躺着,像是某种无法撤销的判决。
我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和她正在灶台上煨着的那锅热腾腾的排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把退团申请交了。”她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低沉,和她平时那个软糯得像融化蜂蜜的声音判若两人。
“今天下午。团长拍了桌子。他说这个节目是专门为我排的,换了主角就等于废了整个节目,全团今年冲击最高奖的计划全部泡汤。”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我把申请放在他桌子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桌面上拍着。拍到一半僵在半空中,那个样子挺滑稽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模仿一个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形。
我想起十年前她蹲在地上帮我揉脚的时候,仰起脸来冲我笑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笑容是满的,从嘴角到酒窝到亮晶晶的眼珠子,满满当当地塞满了她所有的天真。
现在那个笑容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外壳。
“然后我就走了。走出团部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那栋楼我待了快七年,从进团到现在,地板上的每一道划痕我都认识。练功房里靠窗第三根把杆上有一道裂缝,是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去试训的时候发现的,到现在还在。”
“七年。”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数字。
“嗯。从五岁开始跳舞,跳了十四年。”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酒窝终于出现了,浅浅的两个小坑,在暮色里荡开一瞬间的温柔。
“但我在认识你之前跳的那五年不算。从十二岁开始跳的每一年才算——因为那之后的每一年,我都是边想着你边跳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不要冲动,团里那边我帮你去谈,节目还可以换人。
想说你才十九岁,职业生涯还有大把的时间。
想说我们已经有小年了,不用每个孩子都急着生。
但最终我说出口的是:“糖醋排骨是不是快好了,我闻到香味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两个酒窝从脸颊深处旋了出来,在暮色里分外清晰。
她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我的掌心里。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手掌,呼出的气息暖暖的,声音闷在我的掌纹里,变得模糊而潮湿。
“叔叔。我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时间,都是要给你的。跳舞只是顺便。”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手从我的掌心挣脱出来,绕到我的背后,十指交叉锁在我的肩胛骨之间。
她的力气不小——十四年练舞练出来的臂力不是开玩笑的。
她把我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在她耳边说:“排骨真的快糊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松开了我的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根验孕棒从茶几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才真正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她掀开锅盖的声音,闻到了更加浓郁的糖醋味道。
小年在婴儿房里醒了,大概是闻到了肉香,开始用她新学会的词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吃——”。
然后我听见姜晚的声音从婴儿房传出来,平稳而清晰:“等一下,爸爸还没洗手。”
我低下头,在玄关的鞋凳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省歌舞团的红色抬头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渐渐变成了黑色。
信封没有封口,折起来的纸页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
我没有打开它。
我知道里面写着什么——苏棠的字一向比苏棣端正,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和她的人一样规矩。
但我还是把手按在信封上,按了很久。
苏棣那天回来得早。
她在玄关踢掉舞鞋的时候,苏棠刚好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空心菜碧绿的,蒜蓉炒得金黄,虾仁是从菜市场买的新鲜活虾自己剥的,个头不大但只只新鲜,在白色瓷盘里弯成好看的弧形。
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倍——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白灼虾、番茄蛋汤,外加一道苏棠临时起意加的凉拌黄瓜。
苏棣看了一眼菜,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抱着小年的我和正在盛饭的姜晚,然后问了一句:“今天谁过生日?”
苏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苏棣碗里。
“我辞职了。”说完这四个字,她又夹了一只虾放进姜晚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苏棣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碗里那只虾看了好几秒钟。
虾壳是苏棠提前剥掉了一半的,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虾尾还带着一点橙红色的壳,在灯光下反着油光。
然后苏棣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走到苏棠面前蹲下来。
“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厨房里没拧紧的水龙头滴水声盖过。“你那个舞跳了十四年。”
“嗯。”苏棠把手放在苏棣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苏棣的头发今天扎得很紧,是演出用的那种高马尾,拆了发圈之后头发还是保持着弯曲的弧度,硬硬的,硌在苏棠的指缝里。
“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你拿了两届全国金奖,团里的老演员都说你再跳三年就能进国家队。然后你把所有这些都排在后面了——你把叔叔和宝宝排在了跳舞前面。”
“因为我是叔叔的。”苏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苏棣的发顶。“也因为你和我选择了同一个人。”
苏棣的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音,但我看见她的后颈上有一根筋绷得紧紧的,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苏棠的脚尖。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弯着。
她用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我好开心。”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呐喊都更用力。
姜晚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她只是在小年伸手去抓桌上的虾仁时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远处挪了挪,然后继续给苏棣的碗里夹菜。
苏棣还没回座位,米饭上已经堆了三四只虾和两块排骨。
苏棣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碗里那只虾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好几口含糊地说了一句:“虾还是好吃。”
“那不许你吃。”然后她们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苏棠的笑是从酒窝开始的,酒窝先凹下去,然后嘴角再翘起来;苏棣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尾先往上挑,然后嘴巴才咧开。
两种笑法截然不同,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同一支舞的左右两个声部,哪个都不比另一个更响亮,但合起来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天晚上,苏棣在苏棠房里待到很晚。
我哄小年睡着之后路过她们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长条,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苏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餐桌边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憋了一晚上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委屈。
“……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你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接到电话马上就从团里跑回来陪你一起去递申请,你一个人去算什么,万一团长骂你怎么办——”
“他确实骂了。”苏棠的声音很平静,“骂了大概有四十分钟。但骂完我就走了。”
“你让他骂了四十分钟?!”
“反正以后也听不到了。让他骂完也没关系。”
苏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床垫响了一下,大概是苏棣从椅子上跳到了床上。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苏棣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从委屈变成了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姐。让我听听。”
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棣发出一声又像笑又像哭的怪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是我知道她在里面。”
“才六周。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听到。”苏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六周。六周就有心跳了,只是听不到而已。心跳你知道吧,那么小那么小的心脏,已经在跳了。”苏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嘟囔,像是自言自语。
“姐。你太厉害了。你简直是超人。”
苏棠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穿过门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片羽毛。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房间里姐妹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雪夜。
她们也是这样的——苏棣把所有不敢说的话在黑暗里一股脑儿倒出来,苏棠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接住。
十年过去了,这间房子从出租屋变成了我们的小家,但有些东西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我正要转身回房,苏棣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小年听到。
“姐。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什么?”
“你把自己的位置定得这么清楚。你说放下就放下,说不要就不要,一点都不犹豫。我做不到。我要是站在你那个位置,我可能要犹豫好几年。但你不。你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也知道。”苏棠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你只是没说。”
苏棣没有反驳。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们的门带上。
回到主卧的时候姜晚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儿百科》,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
她看见我进来,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苏棠怎么样?”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我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按在我胸口上,手心暖暖的,隔着一层睡衣贴着我的心跳。
“苏棠一直都是我们家意志力最强的一个。”姜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理,“她只是看起来软。”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皮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
生完小年以后她的身体形态比孕前的状态更好,只是胯骨比之前宽了一点,腰侧的肌肉因为抱孩子抱久了而变得更加结实。
这些变化很细微,但我每天晚上抱着她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它们是时间在我们身体上刻下的刻度,不美也不丑,只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证明我们不是活在昨天那场雪里。
“姜晚。”我说。
“嗯。”
“谢谢你。”
她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我。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大概在想我为什么突然说谢谢。
然后她大概想通了,因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胸口,鼻尖抵着睡衣的纽扣,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布料,声音变得模糊而柔软。
“不用谢。我是你的课代表。帮老师管作业是分内的事。”
我在她头顶笑了一声。
七年了,她还是用这个梗来应对所有的感情波动。
十六岁的时候她在办公桌上帮我整理教案,被同事撞见的时候红着耳根说“我是语文课代表,帮陈老师整理作业是分内的事”。
这个借口她用了十年,从不换成别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借口够好用,也许是因为她舍不得换。
苏棠在家养胎的日子,反而成了我认识她七年来,看见她笑容最多的一段时光。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
每天早上她依然五点半醒来,在客厅的瑜伽垫上做改良过的拉伸训练。
她在网上买了专门给孕妇使用的墙装把杆,让苏棣帮忙安装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苏棣安装的时候半跪在地上,举着水平仪左对右对,嘴里叼着三颗螺丝钉,含糊不清地问姐姐“这边歪不歪”。
苏棠站在两米外歪着头看,歪了半天说“再往左边一点”,苏棣往左挪了两毫米,苏棠又说“不对不对往右”,苏棣又被右挪了两毫米。
这样来来回回了七八次,苏棣终于把螺丝钉从嘴里卸下来,瞪着苏棠说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苏棠抿着嘴笑,说我就是喜欢看你认真的样子。
把杆装好之后,每天早上苏棠就扶着那根把杆,在晨光里做小幅度的擦地、蹲起和身体拉伸。
她的肚子从四个月到五个月到六个月,把杆的高度没变,但她扶着把杆的角度一直在变——从最开始的正手扶变成了侧手扶,最后变成了背靠着把杆,用把杆撑着腰。
动作也越来越小,从芭蕾的蹲起变成了最简单的踮脚尖、落脚跟、再踮起。
苏棣有时候也陪她一起练。
姐妹俩并排站在把杆前,苏棣做标准的舞蹈动作,苏棠在旁边改成孕期版本。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动作幅度截然不同——苏棣腿抬过头顶的时候苏棠只能踮一下脚尖——但她们的呼吸节奏总能在几秒之内变得同步。
这是她们从五岁起就养成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语言,一个吐息就能校准彼此的频率。
有一天早晨我起得早,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们整整二十分钟。
苏棠在把杆前踮脚,苏棣在后面扶着她的腰。
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木地板上,分不清哪一段影子属于谁。
苏棠踮到第十次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一只手从把杆上移开放在自己肚皮上,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疼,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混合了惊喜和困惑的怔忪。
“动了。”她说。
苏棣立刻从她身后转过来,蹲下去把耳朵贴在苏棠的肚子上。
她的耳朵压得很实,压得那片皮肤微微泛白。
她听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动了!她在踢你!”
“什么踢,”苏棠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是摸,“才四个月,就是吐了个泡泡。”
“吐泡泡也是踢!”苏棣坚持己见,重新把耳朵贴回去,两只手一左一右扶着苏棠的腰,“宝宝你再踢一下,让棣妈听清楚。一下就好,棣妈想死你了。”
我把咖啡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她们身后。苏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着脸冲我喊:“叔叔你快来看!你闺女在我姐肚子里蹦迪!”
我在苏棠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孕妇装,我能感受到她隆起的弧度是温热的、紧实的,像是新长出来的某种果实正在缓慢而笃定地膨胀。
然后我掌心下方的皮肤轻轻弹了一下——不是踢,确实更像是一个极小的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表面轻轻炸开。
那一个瞬间,我忽然想起那个暴雪夜。
苏棣用舌头舔掉我眼角的泪水,苏棠窝在我臂弯里说“以后我们每天都来”。
那时候她的声音软得像是刚出炉的棉花糖,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
现在我掌心底下,是我和她的女儿,用一个比棉花糖更柔软的方式,跟我说了第一声“嗨”。
“叔叔你眼睛红了。”苏棣蹲在旁边仰着脸看我,语气里带着五分陈述事实和五分幸灾乐祸。
“没有。”
“有。左眼角。现在右眼角也红了。”苏棣精确地报出坐标,然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眼角,把那一滴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泪水接在她自己的指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湿痕,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在瑜伽垫上擦了擦,用一种极少见的、安静的声音说:“这没什么丢人的。小年在晚姐肚子里吐泡泡的时候我也哭了。”
“你什么时候哭的,我没看到。”苏棠低头看她。
“当时我脸埋在晚姐膝盖窝里,你们当然没看到。”苏棣理直气壮。
我们三个人在晨光里笑成了一团。
客厅那头,小年的声音从婴儿房传出来,拖长了调子喊“妈妈——喝奶——”。
然后是姜晚的脚步声,拖鞋拍在木地板上,人还没到先听见她平平稳稳的声音:“等一下,妈妈在冲。你喝太快会烫,要等妈妈吹一下。”
我把苏棠从把杆前扶起来,苏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粘着的瑜伽垫碎屑。
苏棠在起身的一瞬间晃了一下,我及时揽住她的腰。
她靠在我身上,把头抵在我肩膀上,肚子贴着我身体,呼吸均匀而缓慢。
“叔叔,”她说,闷在我肩窝里的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我昨天梦到她了。梦到她长了一对翅膀,在舞台上飞。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然后她飞到你怀里,翅膀收起来,变成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那就不是翅膀。”我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是酒窝。”
“对。是酒窝。”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脸,把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蹭在我的衬衫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圈。
姜晚孕期的那个晚上——小年“提前认识爸爸”的那个晚上——在大家记忆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画面。
苏棠怀孕之后,苏棣也曾问过她,要不要也给酒酒上一次同样的课。
苏棠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小年需要。因为晚姐想让小年成为最早熟的那个孩子。但酒酒不用。”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孕期瑜伽的书,手指正指着某个体式图。
“酒酒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跳舞就跳舞,不想跳就不跳。她不需要提前认识谁,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是苏棠和姜晚最大的不同。
姜晚养女儿像是在种一棵树,从种子开始就规划好了每一根枝杈的方向;苏棠养女儿像是在放风筝,她把线轴给你,但往哪个方向飞是你自己的事。
我尊重她的决定。
但我和她的亲密并没有因此减少——事实上,孕期的苏棠在性方面比孕前更加依恋我。
不是欲望驱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与荷尔蒙和安全感有关的需求。
她越来越喜欢在我身上蹭,不是刻意挑逗,而是像猫一样自然而然地寻找体温和触感。
看电视的时候她把腿搭在我大腿上,吃饭的时候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勾我的脚踝,睡觉的时候整个人像考拉一样缠在我身上。
有一天晚上,姜晚带着小年去她妈妈家过夜,苏棣有演出要到很晚,家里只有我和苏棠两个人。
她洗了澡,穿了苏棣送她的一件珍珠白真丝睡裙——也是孕妇款,布料在肚子那里特意放宽了剪裁,但其他地方还是贴身的。
她靠在床头,肚子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安徒生童话》,正念到《海的女儿》第三页。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软,念童话的时候更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泡过的红枣,糯糯地黏在舌尖上。
“叔叔,”她放下书,看着我说,“我腰疼。”
我放下手里的教案,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掌贴在她后腰上。
她的后腰因为孕期负重而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竖脊肌硬得像两条钢索。
我用拇指沿着她的脊柱两侧从上往下推,力道控制在刚好能揉开筋膜粘连的程度。
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类似于猫打呼噜的声音,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推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一开始只是搭在我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然后手指顺着我的大腿往上移,一寸一寸,缓慢得像在丈量某种距离。
移到腿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我裤裆前那片已经微微鼓起的布料。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有一种许久不见的、带着少女气的狡黠。
她的脸有些红,但不是在害羞——苏棠在我面前从来不害羞。
她只是在体会某种许久没有体会过的、主动出击的快感。
“叔叔,”她把手从我腿间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我想和你做。”
“你肚子——”
“五个月了。很安全。”她早就查好了资料,和姜晚当年的做派如出一辙。
“侧入。不要压肚子。你从后面进来,我抱着枕头。医生说这个姿势对孕妇最友好。”
她说完已经把睡裙脱了。
真丝料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线的位置,像一朵白色的花托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方。
她的乳房因为孕期胀大了将近一个罩杯,乳晕变成深粉色,上面结着几粒小小的蒙哥马利结节。
她把睡裙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己调整了位置——侧躺,左腿伸直,右腿弯曲,在肚子下面垫了一个小枕头,膝弯里夹了一个靠垫,双手抱着我的枕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姿势很标准,因为她把每一次产检时医生说的“孕妇适宜睡姿”都记在了心里。
她对即将到来的孩子有一种天生的、不讲条件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覆盖了她的所有行为——从吃什么到喝什么到做什么样的爱,每一个决定都在考虑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人。
我脱掉衣裤,从她身后躺下来。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下沉了一点,带得她的身体往我这边滑了半寸。
她感觉到了,主动把腰往我这边靠了靠,让她的大腿和腰侧形成的那个弧度刚好贴合我的身位。
我伸手环住她的肚子。
掌心贴着她的肚脐,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她子宫壁的张力。
那里面的羊水温度比体温略高半度,胎儿悬浮在其中,四肢蜷着,在沉睡中偶尔翻个身。
我的手掌按上去的时候,肚子轻轻弹了一下——小家伙大概感觉到了陌生的压力,用脚丫子回了一脚。
“她踢你。”苏棠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笑意。
“我知道。”我把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从发际线开始往下亲。
她的后颈很敏感,每次亲到第四颈椎的位置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
这次也不例外——她缩了一下,然后主动把脖子伸得更长了,给我更多空间。
我的手指从她肚子往下移,探进她的腿间。
她那里已经湿了。
孕期雌激素升高让她的巴氏腺分泌比平时更活跃,整个外阴都是温热滑腻的。
我的指尖拨开大阴唇,触到已经肿胀起来的阴蒂——她的阴蒂比孕前更大更敏感,这是孕期血管增生导致的,碰一下她就整个人抖一下。
“别碰那里。”她把我的手轻轻从阴蒂上移开,放在自己大腿内侧,“直接进来。我怕阴蒂高潮会引起宫缩。”
我把手指从她体内退出来,扶着阴茎对准入口。
她那里因为孕期充血而变得更紧致、更温暖,龟头刚碰到入口她就倒吸了一口气。
我停了一下,等她放松。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盆底肌松弛下来,我才缓缓推进了三分之一。
“好深。”她闷在枕头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终于被满足的释然,“你每次从后面进都能顶到最里面。”
“疼不疼?”
“不疼。”她把手从枕头上拿回来,反手按住我的臀部外侧,手指轻轻掐着我的皮肤,“是舒服。很舒服。你再往里面一点——对,就是那里。停一下。”
我停在她最深处。
龟头刚好顶到她的宫颈口——孕期宫颈口会下降,变得更圆更软,像一个被充了气的小气球挡在产道尽头。
我感受着她宫颈轻微翕动带来的摩擦,每一次翕动都同步着她的呼吸节奏。
她的产道内壁也在同步收缩,一圈一圈地从根部往上箍,力道不大,但极有规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紧又松开。
“她在动吗?”我贴着她的耳朵问。
“动了。”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移动,“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现在不动了,大概是在听。”
“听什么?”
“听我们。”她把我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个特定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胎儿心脏的声音——极轻微极快速的搏动,比我自己的脉搏快将近两倍。
“你的声音、我的声音、心跳声、呼吸声,她应该都能听到。医生说胎儿在肚子里就能分辨爸爸的声音和妈妈的声音,因为爸爸的声音频率更低,穿透羊水更清楚。”
我保持着在她体内的深度不动,把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
我对着她的脊梁骨——穿过皮肤、肌肉、筋膜、骨节——对着她体内那个正在聆听的小生命说了一句话。
“酒酒。我是爸爸。”
苏棠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她内壁紧缩了一下,不是抽送导致的肌肉收缩,而是情绪波动引发的无意识的盆底肌反应。
她反手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前臂,掐得很深,在皮肤上留下好几个浅白色的月牙印。
“叔叔。”她说,声音忽然哽咽了,“她应该听到了。”
我把她从怀里转过来——动作很小心,因为要避开她的肚子——让她面对着我。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太久了,两颊被压出了两道红印,眼睛周围的水光是刚涌上来的眼泪还没掉下去。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眼角,替她把眼泪舔掉。
然后又亲了一下她的眉心。
再亲一下她的鼻尖。
最后才是嘴唇。
我们接吻的时候我还在她体内。
我亲她的时候她含住了我的下唇,舌尖轻轻划过我唇下正中那条浅浅的沟。
然后她松开了,看着我,两个酒窝深深地溢出来。
“继续。我想做到你射。”
我按住她的髋骨——那里比以前宽了些,上面覆盖的肌肉因为孕期而软化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紧实的手感。
我缓缓地开始抽送,幅度控制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每次抽到一半就退回去,再推回来,龟头始终保持在最深处的临界点附近徘徊。
她的反应比孕前更强烈,她全身的敏感阈值都降低了,孕期激素让她的皮下神经末梢密度增加,我每推进一厘米,她的产道内壁就有一圈新的神经末梢被激活。
她很快就开始高潮了。
不是大叫大闹的那种高潮,而是全身肌肉在一瞬间同时绷紧又同时放松的、极其内敛的释放。
她的腿夹紧了我的腰,脚趾拱起来,脚背上的青筋暴起,盆底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收紧了整个产道。
我感觉我的阴茎被她体内深处的某个结构吸了一下——可能是宫颈口在高潮中的节律性开合——然后她全身的肌肉忽然同时松弛,整个人像一堆被阳光晒软了的猫一样摊开在床垫上。
她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我继续在她体内抽送,速度比刚才稍快了一点,因为我知道她高潮后的内壁会更敏感,会更容易让我到达。
我抽了大概三四十下,然后在她体内深处射了。
精液冲过宫颈口附近的黏膜,她的小腹又轻轻跳了一下。
我退出的时候带出一小片白色的混合液,她用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擦掉了,然后像一只终于吃饱喝足的猫一样翻了个身躺平,把手按在肚子上面,闭着眼睛感受着子宫内部的动静。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叔叔,以后每次你做爱的时候,我会先不告诉孩子们那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做这件事。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发现的时候,那个表情一定会很好玩。”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这是苏棠。嘴上温柔,心里藏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小小狡黠。
苏棠的孕晚期比姜晚当时要轻松一些。
她的孕吐在四个月就基本结束了,之后胃口一直很好,体重增长也很标准。
苏棣每隔两天就给她量一次肚围,用一根软皮尺从肚脐上方绕一圈,把数据记在冰箱门上的孕期跟踪表里。
酒酒在肚子里很活跃——比小年当时活跃得多。
苏棠经常半夜被踢醒,醒来之后也不生气,只是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小声说“你又不睡觉了”,语气和当年在排练厅里跟偷懒的新团员说话一模一样。
预产期前一周,苏棠还坚持在家里做了最后一次备产瑜伽。
那天下午特别热,客厅的落地窗全部打开也没有一丝风,窗外的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
苏棠坐在瑜伽垫上,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双腿呈蝴蝶式打开,脚心贴脚心,两只手抓着脚踝,身体前倾,肚子几乎贴到地面。
“宝宝你以后不用像我这样练功。”苏棠对着肚子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被客厅的回音放大了些,“想练就练,不想练就让你爸教你念书。你晚妈说念书比跳舞稳定。但我觉得其实都不稳定。最稳定的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妈妈当年就是想做一件事,然后就做了。做了以后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几天后她被推进产房。
生酒酒的过程比姜晚当年顺利得多,初产妇按理说产程不会太短,但苏棠的体质发挥了作用——十四年练舞练出来的盆底肌力量和核心控制力,在分娩时转化成了推动胎儿下行的强大助力。
助产士后来说她从八指开全到分娩只用了三十多分钟,快到产房里的护士都以为她是经产妇。
产房门推开的时候,苏棣正蹲在走廊的长椅上拆一包巧克力——她带了一大袋零食来陪产,说是怕自己等太久会低血糖。
护士的声音刚响起,苏棣的手一抖,袋子倾斜,里面的散装巧克力掉了一地。
她对地上的巧克力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从长椅上跳下来跑向姐姐。
“七斤一两!”护士把手套上的消毒液泡沫甩掉,咧嘴笑了,“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姑娘。”
苏棣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她一把抓住旁边姜晚的袖子,用力之大差点把姜晚的整条袖子扯下来。
“比我姐出生的时候还重!我姐当年才五斤六两!她闺女七斤一两!七斤一两是多大一坨你知道吗!”
姜晚默默地把自己被她扯变形的袖子整理好,顺便用另一只手把她嘴角的薯片残渣擦干净。
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擦完之后那根手指在自己的眼角也飞快地碰了一下。
苏棠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得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怀里抱着那个被包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低头看着婴儿的脸,嘴角是弯的。
苏棣跪在产床边,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像两片不知该落在哪里的翅膀,手指抖了半天不敢落下去。
苏棠看着她妹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蠢样子,笑了,把孩子递过去:“给你抱。”
苏棣接过孩子的时候手臂僵硬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带着胎脂的小脸,看了大概有五秒,然后用一种做重大决定的语气宣布:“这孩子将来要是跳舞的话,脚背的弧度肯定比我好看。”
苏棠躺在床上虚弱地伸出手去掐她,手上没力气,掐到一半手指从苏棣的胳膊上滑了下去。
苏棣主动把自己的胳膊往前递了递。
苏棠的手指再次搭上去,这次没有掐,只是轻轻按着妹妹的臂膀肌肉,感受着她有力的脉搏。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苏棣把她为此准备了半年的起名本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翻字典、查百度、问同事、看起名攻略的成果——从三画到二十四画,从文言文到现代文,从两个字的到四个字的,各种风格的名字都被苏棣用她自己发明的一套权重评分系统评了分。
但她最后定下来的名字和那些高分选项没有半毛钱关系。
“酒酒。”她把那个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合上,扔在茶几上,“小名叫酒酒。”
理由是苏棠最惹眼的特征就是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这孩子生下来刚第二天,睡着的时候嘴角一牵就会在脸颊上旋出两个极小极小的小坑,和她妈妈脸上的酒窝位置一模一样。
苏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刚刚喂完奶,正靠在床头休息。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棣,眼神里有温暖的光。“大名呢?”她问。
苏棣愣了一下。
她准备小名准备了半年,大名反而没有认真想过。
她站在那里张了好几次嘴,想说“随便你取吧”又觉得不够郑重,想再翻资料又来不及。
最后还是姜晚从门口经过,端着一杯温好的红枣茶走进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念棠。陈念棠。小名酒酒,大名念棠。”
整个房间安静了两秒。
苏棣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但大声叫好,险些把被子上面的空奶瓶震落到地上。
苏棠读着这两个字,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点了点头。
她的酒窝在笑出来的那一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酒酒从小就是个不太消停的孩子。
她比小年难带得多。
小年婴儿时期就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和自我调节能力,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不给大人添麻烦。
酒酒正相反——她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打破所有规律而生的,姜晚那张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表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最明显的就是睡觉。
小年三个月开始能睡整觉,酒酒到了一岁还在半夜准时醒来哭两到三次。
而且她的哭不是小年那种哼哼唧唧的哭,是真正意义上的嚎——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苏棣第一次半夜被她哭醒的时候从床上弹起来,紧闭着眼睛往婴儿房方向跑,撞在了门框上。
她揉着额头继续跑,跑到婴儿床边一看,酒酒正躺在床上挥舞四肢,张着小嘴,脸憋得通红,喉咙里放出中气十足的干嚎——脸上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苏棣抱起她,把她翻过来调过去检查了半天,奶喂了,尿不湿换了,抱在怀里拍了二十分钟的嗝。
酒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之后安静了三秒,苏棣以为她终于要睡了,刚要把她放回床上,她又开始嚎。
这次声音更响,还加入了新的花样——用脚丫子疯狂地踢踹苏棣的小臂。
苏棣蹲在婴儿床边,把酒酒捧在手里,看着这个白天乖乖的夜晚狂暴的小魔头,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当领舞的料。肺活量太猛了。”
我和苏棠是在酒酒八个月大的时候发现她的脚特别灵活。
那时候她刚学会坐,手还不会抓太久东西,但脚趾已经能夹住东西了。
有一次苏棠在沙发上晾脚,酒酒扶着她的腿爬过来,忽然伸出两只脚——不是手,是脚——去夹她妈妈的大脚趾。
苏棠被她的脚趾碰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酒酒正用两只小脚丫夹着她的脚趾往自己嘴里拽,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叔叔——你看她。”苏棠指着酒酒,语气里带着五分好笑和五分惊叹。
我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过去。
酒酒已经成功地把苏棠的大脚趾夹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正低着头认真端详。
然后她抬头看我,忽然咧嘴笑了,挥着手让我看她手里的战利品。
不对,是“脚”里的战利品。
她用一个一岁不到的孩子不可能有的精确度,用两只脚的脚底夹住了一只遥控器,夹得稳稳当当。
然后她弯腰从脚下拿起遥控器,递给我,冲我咧开嘴,露出四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苏棣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以后当场做了决定:“我要开始给她做足部训练,这天赋不能浪费。”
“一岁不到做什么训练——”苏棠试图阻止。
但苏棣已经开始执行了。
她从那以后每天给酒酒换尿不湿的时候都会附赠一组小练习——用手指轻轻划过酒酒的脚底板,让她蜷脚趾抓握;把一个小布球放在她脚边,让她用脚去碰;抱着她的时候让她用脚去够茶几上的奶瓶。
这些“训练”说起来很唬人,其实不过是苏棣把她自己小时候练功的枯燥动作变成了游戏,而酒酒对此的接受度很高
酒酒两岁的时候,已经能用脚趾夹住纸牌不掉,能在瑜伽垫上用脚丫子夹起不同颜色的小积木放进对应的盒子里,能在洗澡的时候用脚趾拧开水龙头。
有一天她光着脚蹲在客厅地板上,用两只脚同时夹住两块积木分别放进左右两个盒子里,苏棣拍案而起:“天才!”
苏棠在厨房里洗碗,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的孩子将来脚活肯定比她还厉害,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吹?”
苏棣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我的孩子手和脚都厉害!”
小年三岁那年春天,酒酒刚学会说完整句子不久——当时家里已经有第三个女儿了,但这是后话。
两个人虽然差了将近一岁,但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但煞有介事的交流。
有一天下午,小年坐在客厅地毯上给酒酒“讲课”。
她拿了一本姜晚给她买的识字画册,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苹果,认认真真地对酒酒说:“这个念苹——果。苹——果。”
酒酒歪着头看画册,然后伸手去抠那个苹果图案,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从纸上抠下来吃。
抠了半天抠不下来,她抬头看小年,表情很认真地说:“姐姐,这个苹果不好吃,没有味道。”
“这不是真的苹果。这是画的。”小年很有耐心地解释,“等你长大了就会吃真的苹果了。”
“我已经长大了。”酒酒挺起胸脯,两只小短腿在地上叉开,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我会用脚拿东西。”
“那不一样。”小年把画册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香蕉,“你念:香——蕉。”
“香——蕉——”酒酒跟着念,但念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注意力已经跑到了电视柜上苏棠的发绳上。
她扔下小年和画册,蹒跚着跑过去,踮起脚尖用右手去够——够不着。
她试了三次,然后换了方式:用脚。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抬起来,脚趾夹住发绳的下端,同时手掌撑着地面维持平衡,把发绳揪下来,手脚并用往自己头上招呼,想把发绳套在自己不到一寸长的头发上。
小年在她身后安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然后她把画册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酒酒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酒酒,你以后想做什么?”
酒酒正忙着用脚把发绳从自己头发上拿下来——套上去的时候很顺利,拿下来反而更难,因为发绳缠住了她仅有的几根细毛。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它弄下来,然后仰起脸看着姐姐,眼睛眨了眨:“我想吃真的苹果。”
小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姜晚正在灶台前炒菜,小年拽了拽她的围裙下摆:“妈妈,有苹果吗?酒酒想吃真的苹果。”
姜晚低头看她,然后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和发绳搏斗的酒酒。
她关掉火,蹲下来对小年说:“冰箱里有。你来洗,你用切苹果器切,妈妈在旁边看着。”
那天下午,小年人生第一次自己切了一个苹果——用儿童安全切苹果器,把苹果均匀地分成八瓣,每一瓣都去掉了核。
她把盘子端到酒酒面前,说:“吃吧。这是真的苹果。”
酒酒抓起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她嚼着嚼着忽然看着小年笑了,用那只还攥着发绳的脏兮兮的小手拍了一下小年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姐姐厉害。”
小年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一块苹果,静静地吃了起来。但她吃的时候嘴角一直在轻轻往上翘。
姜晚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正从书房走出来的我说了一句:“你大女儿将来管得住这个家。”
我看着客厅里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端正笔直,一个东倒西歪——忽然觉得未来像一幅还来不及上色的画,线稿已经被人一笔一笔地描好了。
小年是主线,是姜晚用十几年时间描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经过精确计算的素描;酒酒是辅线,是苏棠用自己的身体和自由换来的、歪歪扭扭但生机勃勃的水彩。
这幅画还远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底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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