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第21章 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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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知意正靠在走廊墙上。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向下。

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在肩膀上洇了两小片深色。

“你洗了好久。”她说。

“十五分钟。平时十分钟。今天多洗了五分钟。”

“因为什么。”

陈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开学。”

九月十四日。

明天陈述去学校报到,计算机学院新生入住宿舍。

师大下周开学,林知意还有七天。

这七天之后,他们之间就不再隔着一堵墙,而是隔着一个大学城的距离。

楼与楼、宿舍与宿舍、室友与室友。

林知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陈述看到上面的页面是地图,从师大宿舍到计算机学院宿舍的步行路线,她已经收藏了。

“骑车十二分钟。走路二十五分钟。”她说。

“你算了。”

“走了三次。用街景走的。从师大东门出来,沿着学院路往北,过两个红绿灯,左转进计算机学院西门。路边有一家奶茶店,一家水果店,一家打印店。你宿舍楼下有一排自行车棚,蓝色的。”

陈述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挂在脖子上。“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沉默了一会儿。

陈述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大约二十厘米。

她身上的栀子花洗发水味还没散,和她刚搬进来第一天在走廊上擦肩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次他退回了自己房间,这次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T恤的背面。

“七天。”她说。

“嗯。”

“这七天你不能过来。我宿舍还没分。开学典礼、新生教育、选课。我妈说要陪我去报到。”

“我知道。”

“那你呢。明天你爸陪你去?”

“他不来。我自己去。”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那我呢。”

“你什么。”

“我想送你去。送到宿舍楼下。”

陈述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不红,睫毛没有湿。

不是不想哭,是在用别的办法压着。

她已经学会了在饭桌上用腿碰他的小腿而不被母亲看出端倪,但她还没学会说再见。

“你送到楼下,然后一个人走回来。走过两个红绿灯,奶茶店,水果店,打印店。然后进师大的门。这段路你打算怎么走。”他顿了顿,“你会低着头,数步子。从计算机学院西门到师大东门一共大概一千三百步。数完你就知道,下次再走这条路要多久。”

林知意咬住下唇。不是疼的咬,是那种在拼命控制什么别的东西涌出来的咬。“你这人。我还没开始难过了,你已经在帮我数步子。”

陈述把拇指放在她嘴角。

那道刚才还在往下撇的弧线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硬。

“你明天在家。我到了宿舍给你发消息。你收到消息之后不用秒回。先把我宿舍的照片存下来。窗外、床、书桌、衣柜。存完之后把地图打开,把路线再走一遍。”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走一遍。”

“不是。是你走一遍的时候我在那边走给你看。你走街景,我走真的。同步。”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后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洗澡的时候。”

“你洗澡洗了十五分钟。多出来的五分钟就是在想这个。”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知道对方在为自己做某种笨拙又精准的安排时,从心底泛上来的、压不住的暖意。

陈述没有回答。他的拇指从她嘴角移到她脖子右侧。那颗小痣。他把拇指压在痣上,轻轻揉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不要锁门。”

林知意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不超过一秒。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

夜里十一点,陈述的房间门被推开。

林知意走进来,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白色睡裙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银灰。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到他旁边。

陈述侧过身,手放在她腰上。

她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

和发烧那晚一样。

但这次她的手不烫,是凉的。

陈述握住她的手。

“明天你去报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之后不是每天都能这样了。”

“周末可以。你妈说了,周末回家吃饭。”

“周末是周末。工作日是工作日。四天半不能见你。四天半乘以一学期大概二十周。那是多少天。我不敢算。”

“那你算。”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敢算。是如果我算了,我就会记住这个数字。然后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倒数还剩多少天。倒数太多我就变成那张便签了。”

陈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划了一次。“你妈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对。一张写‘晚饭在冰箱’,一张写‘知意看着点’。每次我看到那些便签就知道她要走了。后来我不看便签了,我看她的背影。她走出厨房的时候围裙解了挂在挂钩上。那个动作我看了三年。我知道她要走了。但我不想倒数。”

陈述把她拉近。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传出来。

“所以我不要倒数。我要正数。第一天做什么,第二天做什么。正数到你周末回来。”

“你已经开始想了。”

“刚才你在走廊上让我数步子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想了。一千三百步。走四遍就是五千两百步。一个学期二十个来回就是十万四千步。我连十万步之后的事都在想。你觉得我会怕四天半吗。不会。因为我知道四天半之后还能见到你。以前我不敢想以后。现在以后有你在,我什么都敢想。”

陈述低头,嘴唇贴在她头顶。她的头发里还有栀子花的味道,但更淡了,是这层香气的最后一道薄纱。

“明天你下楼之后坐公交车去。帮你查过了,七点二十有一班,校门口下车走三百米是宿舍楼。你一个人搬行李。没有人帮你。你在走廊上不会碰到我。”她的手指在陈述手心里轻轻画圈。

“到了宿舍先把床铺好。你枕头的位置会调两次。衣柜左边那扇门可能有点歪。和我刚搬进隔壁那天一样。”她在黑暗里抬起头,陈述看不到她嘴角的弧度,但他能听到她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倔强的平静。

“你在用我的方式跟我告别。你在数。”

“我跟你学的。什么都数。但这次不数再见的天数,只数多少步走到你那边。”

陈述把手从她腰上移上来,放在她后颈。

拇指压在伤疤的起点。

和第一次摸那道疤时一样的位置。

她后背的肌肉在他指腹下没有绷,是松的。

已经不是半年多前第一次被他触碰那道疤时的身体了。

“一千三百步。”她说,语气不像在告别。“不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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