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杀素类
第5章
巷中遍布流浪者与底层流民,他们斜倚石壁、垂首静坐,静静等候生命走到尽头 —— 全是七年前帕米亚战争幸存下来的老兵。
七年前爆发的帕米亚战争,是人族王国奥凡德亚野心膨胀,主动向另一实力偏弱的人族小国发起的扩张征伐。
可弱势小国不知何处触碰了禁忌力量,一场独属于星能师的灾厄自此降临。
这怪病初发时,尾椎骨会长出一枚拇指大小、形似种子的黑斑。
只要使用体内星能,黑斑便会生根蔓延,待到黑色纹路爬满全身,便是星能师殒命之时。
无药可解,亦无从溯源病因。
诅咒顺着战场肆意扩散,所有奔赴这场战事的星能师,无一例外,皆会死于魔纹病。
昔日成为星能师本是无上荣光,这份职业能帮扶贫苦之家,治愈顽疾,做到常人难以企及的诸多事。
可战火燃起之后,星能师彻底沦为消耗之物,用完便遭舍弃。
一名妇人忽然伸手拽住赫瑞娅的衣角。视线低垂,赫瑞娅能清晰望见对方衣领下蔓延的黑色纹路,已然攀至脖颈。
她快死了。
妇人嘴唇不停翕动,口中喃喃低语,似在乞求些许吃食。
赫瑞娅身上尚余几块烤熟干粮,径直递了过去。
周遭流民见她手中有食物,顷刻蜂拥而上,死死攥住她的衣衫不肯松手。
以吻伸手推开数人,却被涌来的人群直接挤至外侧。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交织着脆弱、阴狠与极致渴求,赫瑞娅被人群推搡裹挟,根本无从挣脱。
别再靠近了。
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一滴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贱,民!”
清亮女声自巷口传来,来人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仅能辨出是位女子。
“旅人,跟我说,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以吻转头,认出这是先前马车上见过的红发女子。对方径直越过她,缓步走入人群。
女子掌心星能翻涌,轰然炸开,一股冲击波瞬时冲散围堵的流民。数名身形瘦弱的老兵被力道掀飞,重重砸落在石地上。
赫瑞娅亦认出了她。女子行至她身前,故作姿态,轻拍她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女子伸出食指,轻抵赫瑞娅正要启唇的唇边。
“你的发色十分罕见,与我手中一位……”
话语未竟,身后赶来的士兵打断了她。
“小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红发女子随意甩了甩如火般艳丽的长发,连一眼都懒怠扫视地上横七竖八的流民,淡淡抬手吩咐。
“砍了。”
轻飘飘一句砍了,令赫瑞娅微微一怔。不等她出言阻拦,士兵已然举矛,刺向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兵。
一人接一人倒下,即便有人转身奔逃,也会被士兵拖拽回来,在二人眼前处决。
温热鲜血溅落在女子裸露的脚面,她嫌恶地啧了一声,当即有士兵跪伏在地,小心翼翼为她擦拭干净。
此女极为危险。
“我近日在搜罗各样发色的脔宠,你这般白发甚是稀少,恰好缺你一个。”
她语气理所当然,不曾给赫瑞娅半分拒绝、商议的余地,仿佛世间万物皆归她掌控。
“不要。”
赫瑞娅直白回绝,心底暗忖此人精神已然失常。
“你莫非在为这些废物动怒?他们本就毫无用处,早晚皆会病死,不如……”
“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是吗?”
赫瑞娅接下她的话,“说实在的,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反倒觉得你神志不清…有癔症。”
话音落下,红发女子脸上笑意骤然僵住,四周卫兵立刻围拢上前,长矛齐齐对准赫瑞娅。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同小姐说话!你可知晓她的身份?”
士兵正要上前动手,却被女子抬手拦下。
她低低笑了几声,周遭氛围愈发沉郁,露出的白牙透着几分阴冷。
“好啊,我们来日再论。”
一行人带着士兵转身离去,巷内只余下遍地尸首。
待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赫瑞娅快步走到以吻身侧。
“你可有受伤?”
以吻低头打量自身,轻轻摇头。
“没事,方才我未曾上前,只在一旁看着。”
红发女子满身金饰璀璨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腰间还悬着一块蓝宝石雕琢的挂坠。以吻细细辨认,那纹样正是城门浮雕记载的家族徽记。
她十有八九是萨拉鲁势力最庞大的黑道世家之人。
“赫瑞娅,我们怕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唉,很显然。”
赫瑞娅颔首,拉着以吻继续前行。
数日之前,赫瑞娅曾问过以吻,她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来自天上界。
天上界之人已有千年未曾踏足地下界,即便是在地下界的神族居民,也极少远行。
以吻当时只是摇头,大脑里不知为何就跳出来关于天上界的知识。
赫瑞娅听罢,便不再深究此事。
入夜后的萨拉鲁气温骤降,城外风沙漫天席卷。
“润小姐,白日那两名女子,是否要安排人手处置?”
隐秘密室之中,一名蒙面手下单膝跪于红发女子润身前请示。
润双腿交叠,手中轻晃一杯果酒,数位发色各异的女子围在她身侧,不停俯身侍奉。脚边堆积无数珠宝,处处尽显奢靡。
“嗯…… 给那白发女子下迷药,绑至我房中。黑发之人直接碎了,尸首拿去喂犬。”
“属下明白。”
润低头吻了身侧一名女子,蒙面手下躬身退下,着手安排刺杀。
今夜夜空无月,路边火炬被狂风吹得不停摇曳。二人终于抵达萨拉鲁黑市,整片交易区域藏匿于城市地下设施深处。
前来交易之人皆佩戴空白面具,宽大黑袍裹紧身躯,不露分毫样貌。
唯有她们二人毫无遮掩,格外惹眼。
赫瑞娅将金币递与商贩,对方取出两张通行凭证,纸片上沾着暗红血迹与碎肉,分明是自亡人身上剥落而来。
“这样反倒安心,至少凭证是真的呀。”
赫瑞娅笑着将纸片举至火光之下,小心拭去上面粘连的残渣。
以吻望着她放松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以吻全然未曾察觉。
交易完毕,二人身上金币已然所剩无几。她们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馆,挤在同一张床榻上准备歇息。
二人并排平躺,望着头顶床板,手腕交叠。
“你往后打算去往何处,做些什么?” 以吻侧过身,面朝赫瑞娅轻声发问。
“我想四处旅行,没有目的地。” 赫瑞娅思索许久才作答。
她心底藏着一桩复仇执念,想要诛杀母亲,为姐姐讨回公道,可如今自身力量微薄,或许要耗费一生寻觅复仇之机。
所幸她是长生种,拥有无尽岁月。
“那你呢?” 赫瑞娅反问。
以吻沉默不语,未曾作答,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赫瑞娅不再惊扰她,闭上双眼缓缓入眠。
深夜云层散开,淡淡月光洒入屋内。
一阵细碎摩擦声将赫瑞娅惊醒。
声响缓缓逼近,赫瑞娅骤然翻身起身,可手腕瞬间被来人攥住,一块浸满药剂的布捂住她口鼻。
汹涌眩晕感扑面而来,好在她体质特殊,药效仅持续一瞬,意识便即刻清醒。
赫瑞娅抬头狠狠撞向刺客,二人在黑暗之中扭打一处。她打法悍不畏死,不多时便占据上风。
打斗动静吵醒了以吻,她摸出藏在枕下的短刀,径直朝刺客刺去。
刺客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直接撞开窗户跃了出去。
二人并未追出,点燃屋内油灯。
“他到底是怎么悄悄溜进来的?”
以吻扫视房间各处,细细查找潜入痕迹。
“不清楚,但我们现在很危险,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会很担心你。”
“不必担心我,有你相伴,我不怕。”
以吻含笑望着赫瑞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当初是你救下我,照顾我,你是我的恩人,我理应护你周全,不能让你受伤。”
仅仅只是恩人吗?可恩人也不是我。
以吻心底悄然生出这般念头,又飞快压下。为求活命,她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纠结这点心思毫无意义。
短时间内刺客不会再来,二人商议,天一亮便动身离开这座城。
清晨,两人收拾好仅有的一点行李,悄悄离开旅店上路。
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摸到城门口,四周安安静静,以吻心里莫名窜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秒,一张巨网从头顶猛地落下来。赫瑞娅猛地一把将以吻推出去,自己整个人被网牢牢兜住。网面刻满符文,越是挣扎,收束得就越紧。
窒息感死死裹住她。
“快跑!别管我!” 赫瑞娅咬着牙嘶吼。
网绳不断收紧,勒得她肋骨像是快要崩断。
以吻听了她的话,拼尽全力往远处狂奔,可赫瑞娅意识模糊、快要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视线里清晰映出以吻被人截住,利刃落下,倒在了血泊里。
不要…… 别这样。
“不要……”
她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噩梦。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能做到。
梦中,她重回了幼时。
小时候她常在天上界四处游荡,曾经无意间偷听到两名神士的密谈 ——
人界藏着一样东西,是连芙德尼洛都忌惮的存在。当年神王为了守住秘密,杀光了所有知情的天神。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众神之王都感到畏惧?
年幼的赫瑞娅缩在巨石后方,心脏狂跳,死死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半个字。
“是一块赤红晶石,诞生比芙德尼洛还要古老,那是…… 初始之源。”
“初始之源” 四个字被压得极低,几乎听不真切。
赫瑞娅凝神细听,可下一秒,芙德尼洛骤然出现在两名神士身后。
两声巨响同时炸开。
两名神士的身体像骤然爆裂的皮囊,血肉四溅,碎落满地。
赫瑞娅死死捂住嘴巴,蜷缩在石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赫瑞娅,你躲在那里,对吧。”
芙德尼洛早就发现她了。
赤裸的双足踩过湿润的石地,黏腻细微的脚步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一步、两步、三步。
芙德尼洛停在了她面前。
极致的恐惧攥紧了赫瑞娅的心脏。
可那双刚刚染满鲜血的手,却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将她轻轻抱起,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温柔得近乎诡异。
没人知道那天芙德尼洛为什么放过她。
那段又温热、又惊悚的记忆,在梦境里一点点碎裂、消散。
一滴眼泪,无声从赫瑞娅眼角滑落。
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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