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8章 洞天初见
张正跪在石面上,低着头,后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某种他无法准确辨别的情绪。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邵红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手脚不干净的小猫。
“不知道我爹站在第几排。”张正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我娘从来没跟我讲过当年的事。我只知道他参与了围剿,但他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对您出手,我不清楚。”
邵红颜轻轻“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
她赤着脚从水面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虚影踏过潭水时脚步无声,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动。
她走到张正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
“你倒是老实。”她说,“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挖坑埋人的正道弟子强那么一点点。”
张正没敢接话。
邵红颜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往水潭那边走了两步。她的虚影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晃动,边缘有一点模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你刚才说,你来求九阴真经。”她侧过头,眼角瞥了他一眼,“但我有一件事没弄明白——九阴真经是女子修习的功法,男子练了只会经脉逆行、爆体而亡。你一个练气期的毛头小子,跑来找我要一部你根本练不了的东西,是你蠢呢,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张正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他从碧游仙宫的藏经阁里偷出来的那些残卷记载里,只说九阴真经是顶级功法、是魔道至宝、是邵红颜从阴阳洞天抢出来的,却从未提过“女子专属”这回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邵红颜看着他那副呆滞的表情,忽然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你们碧游仙宫的藏经阁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连基本属性都不标注?”
她摇了摇头,转身盘膝坐在水面上方三尺处,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得像坐在自家炕头。
“算了,来都来了,我跟你说明白。阴阳洞天当年现世的时候,里面藏着两套功法——九阴真经和九阳神功。阴阳相生,一阴一阳,本来是一对双修功法。”
她伸出一根手指:“女子修九阴,男子修九阳。两部功法各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对应练气、筑基、金丹;中卷对应元婴、化神、合体;下卷对应大乘、渡劫。当年我在阴阳洞天里是第一个找到这两套功法的,所以我全拿了。”
她说到此处,神色微微复杂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就被她惯常的冷嘲热讽盖了过去。
“九阴真经第二卷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至于九阳神功嘛——”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张正身上,像一把刀慢慢刮过他的脊背,“我一直留着。男子用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但我也没打算随便给人。”
张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九阳神功——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一部男子可以修炼的、和九阴真经同级别的顶级功法。
“您……愿意给我?”
“给?”邵红颜挑了挑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给你?你是我的谁?张道明的儿子,跑来跟我要九阳神功——你觉得我欠你的?”
她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溶洞里的气温仿佛跟着降了几分。她盯着张正,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更深、更冷,像一把出鞘的刀横在他脖子上。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回到你爹身边,继续当你的废物少爷,一辈子练气,平平安安老死在碧游仙宫里。第二——”
她顿了一顿,微微倾身向前,那张绝美的脸凑近了寸许,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残忍的认真。
“第二,你留下来。我教你碎灵诀冲开你经脉里那道锁,让你能筑基、能结丹、能走得更远。但我不会白给你九阳神功。你把那三卷功法当成交换——你替我做到三件事,我每件给你一卷。做得到,九阳神功上中下三卷全是你的。做不到,滚蛋。”
张正跪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洞顶的夜明珠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她的话里带着坑、明知道自己练气期的修为在她面前跟一只蚂蚁差不多、明知道这个魔道妖女信不过,但他还是开口了:
“哪三件事?”
邵红颜嘴角勾了一下,那一丝笑意里没有温度。
“第一件事。你经脉里那道锁是我见过的封得最紧的几种之一。碎灵诀冲开它要反复碎裂丹田,每一次能疼死人。我不管你疼成什么样、叫得多惨、流多少血,不能求饶,不能哭。”她歪了歪头,“你要是求饶了,我立刻停手,你立刻滚出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件。”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出去以后,如果有一天你爹来找你问你功法从哪来的,你不准提我。”
“第三条——”她伸出手,虚影的手指抵在张正眉心处,冰凉得像一截浸了万年的深海水,“我现在还没想好。但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张正闭了一下眼睛。
洞顶的夜明珠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暖晕。
他在那片暖晕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以及洞壁上那些发光藤蔓偶尔噼啪炸开一簇光点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
“第一件事,我做得到。”
邵红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张正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如果您不想让人知道您的存在,我可以保密。但我不保证我爹一定会来问我。”
“他会的。”邵红颜淡淡道,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像早就算好了的从容,“等你从这里走出去、突破了筑基、将来某一天九阳神功开始在你体内运转,你爹那个老东西如果还看不出端倪,他就白活了几百年。”
张正沉默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您刚才说教我碎灵诀冲开经脉锁——您怎么知道我经脉里有锁?”
邵红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讥诮,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因为你和你姐姐是一对双胞胎。”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张正胸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娘当初怀的是双胎。你们还在胎里的时候,碧游仙宫正好从某处——”她故意拖长了音,“搜魂得到了一卷功法,就是你想要的九阴真经上卷。你娘得了那卷功法便开始修炼,你也知道,上卷对应的就是练气、筑基、金丹三个境界。母体修习时灵力通过脐带反哺子体,双胞胎在腹中自然会争抢那股灵力。”
邵红颜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你姐姐比你早出生了片刻。先落地的那一个,在母体最后的灵力回潮中夺走了九成九的造化。她的灵根被九阴真经上卷的灵力浇灌过,资质超凡。而你——你只得了残留的、驳杂的、被母体走火入魔反噬过的那些。那些灵力在你体内胡乱凝固,封死了你的道基,堵住了你的灵根和丹田之间的通路。”
张正的嘴唇在发抖。
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小时候他和姐姐一起测灵根,上品天灵根,举世震惊;他十岁便练气大圆满,被视为谪仙转世;姐姐晚他两年入门,却一路势如破竹,十二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如今已经是筑基大圆满摸到金丹门槛的天骄真传。
而他,从十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到现在六年了,原地踏步。
原来如此,他被自己的孪生姐姐,在娘胎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但你娘不知道。”邵红颜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因为练九阴真经需要处子之身,上卷要在筑基前就练出九阴玄玉体,筑基后再练出来就是伪玄玉体,伪玄玉体和真正的玄玉体在修炼速度方面差距极大,而且后代只能是女子,当时你娘已经怀了你姐姐和你,之后才练的九阴真经上卷,当时你没胎死腹中已经是幸运至极,而且伪玄玉体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
张正急忙问道:“缺陷是什么?”
邵红颜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某些方面的需求极大。”
张正脸色一红:“那该如何改进?”
“除非和练九阳神功的男子双修才能转化为真正的九阴玄玉体。”
她突然站起来,虚影飘高了两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转移了话题。
“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娘在修炼和察觉到不对劲时,便给你经脉里上了一道锁,同时也替你保住了那一丝残余的九阴灵力。那灵力虽然驳杂、虽然暴烈,但它和九阳神功同源同根。如果你能冲破那道锁,把那丝残余的九阴灵力炼化进九阳神功里——”她停了一下,“你的根骨不会比你姐姐差。”
张正猛地抬头。
“你娘误打误撞给你留了一条路。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想把那道锁堵住,不让你体内的九阴灵力乱窜伤到你,却没想到这道锁恰恰把你的底子封存了十六年。”邵红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难得没有嘲讽,“老天爷有时候挺会开玩笑的,对吧?”
张正看着她。
夜明珠的光把她的虚影照得半透明,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但他跪在冰冷的石面上,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还有一条路是留给他的。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邵红颜转过身,赤足踏过水面,朝着潭心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了,侧头瞥了他一眼。
“因为我讨厌碧游仙宫。我看他们不爽。你把九阳神功练好了走出去,到时候你娘看到你就——”邵红颜嘿嘿一笑。
“就什么?”张正疑惑地问道。
她的虚影开始往水下沉。
“今晚你先歇着。洞壁上的藤蔓能生暖,你把冻伤的手养一养。明天辰时——”她仰头看了一眼洞顶星罗棋布的夜明珠,“虽然这里没有辰时。总之你醒了就到潭边来,我教你碎灵诀第一式。”
黑水合拢,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散尽了。
张正独自站在潭边,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黑色水面。
洞顶的夜明珠无声地亮着,那些金色石板在水面上漂浮起伏,像一艘艘没有船夫的孤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姐姐。双胞胎。九阴真经上卷。娘胎里被夺走的造化。
他慢慢攥紧了那只右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然后他转身走向石台,在台面上蜷缩着躺下来。背后是冰凉的石头,面前是漫天倒悬的星光。
明天开始,碎丹田,开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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