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历1712年6月28日 星期六｜午前11：45｜新乡城·商业街建筑公会｜喧闹』
当清晨的第一缕鸡叫声裹挟着太阳穿透红枫村略显稀薄的晨雾时，原本寂静的废墟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
那是亚威和奥洛尼正在挥舞着铁镐，对着一段摇摇欲坠的残墙发泄着多余的精力。
霜雪戴着一条不知从哪找来的粗布头巾，手里拿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本，正对着路德维希指指点点，规划着哪里该挖地基，哪里该留作菜园。
而作为团队核心出资人兼首席法术顾问的艾萨塔先生，此刻却并没有出现在劳动的队伍当中。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
远在新乡这座小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心，一座用厚重花岗岩和优质红松木搭建的三层建筑矗立在街道旁，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新乡城建筑师与工程师联合公会”的金字招牌。
那里正是昨天路德维希与霜雪遇袭之地。
而或许是诸神为了惩罚公会的待客之道，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职员们不得不谨言慎行，深怕因为自己服务不周而开罪了一位‘第一枚金币’（财富女神）的化身。
“尊敬的……帕加尼斯莫先生，您确……确定要在那种……嗯，偏远的山村，建造这种规格的……大型庄园？”
满脸横肉、戴着单片眼镜的承包商老板胖得像个充气的皮球，此刻正一边用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结结巴巴地核对着桌上的图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艾萨塔，以及在他身边那个似乎一直在监视自己的男人。
那是一直把左手插在内兜里的苏托。
这位平时乐观开朗的狙击手，今天被迫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正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对方。
有些自然卷的黑发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略带忧郁气质的深邃眼眸，配上那种常年从瞄准镜后观察世界所养成的专注神情，以及那一圈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络腮胡渣，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成熟雄性”的致命荷尔蒙。
这也是艾萨塔要求的姿势，说是这样方便他能快速从胸挂枪套里抽枪射击。
同时眼神必须保持着放松和迷离，以展示出一种别样的淡漠厌世感，仿佛下一刻他手中的枪就要无差别夺取一个鲜活的生命，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就导致那几个原本负责端茶倒水的女职员，甚至包括两个负责绘图的年轻女建筑师，此刻都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借着各种理由在会议室里进进出出，眼神像是涂了胶水一样牢牢粘在苏托身上。
这便是艾萨塔想要达成的效果。
“这不叫庄园，这是必要的办公场所。”
艾萨塔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那身水手蓝色的丝绸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昂贵的光泽。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楼要有足够坚固的武器库，墙壁夹层要灌注防爆凝胶；供暖系统必须接入北边那个炼金工坊的废气管路，我要在浴室里弄一个半露天的恒温温泉池，还有桑拿房——那是为了缓解员工疲劳所必需的福利设施。”
“至于二楼，每个房间都要有集中供暖的管路和隔音墙，不超过四人同时居住。三楼的阁楼，把那种毫无美感的封闭式屋顶拆掉，我要一个半开放式的观景平台，视野必须开阔，最好能架设……嗯，架设大型观星设备。”
这哪里是什么佣兵事务所，这分明就是某个顶级贵族用来度假的行宫，或者是某种带有军事防御功能的私人堡垒。
艾萨塔其实还是忘不了他的购炮计划，想方设法为装载一门速射野战炮提供便利。
“这……这在技术上倒是不难，毕竟您提供的那个废热利用方案非常……精妙。”承包商老板吞了口唾沫，手指却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但是，这种工程量，再加上材料运输费、偏远地区施工费、还有加急费……”
“我只关心总价。”艾萨塔放下了茶杯，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这个……保守估计，即使打个折，也需要……九千五百……不，一万金图卡！”老板报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数字。
要知道，在新乡城内买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也不过才八百金图卡。一万金图卡，足够买下整条街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那几个一直在偷看苏托的女职员，都忍不住屏起了呼吸。
半倚在沙发上苏托的眼角瞬间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桌子底下被艾萨塔踢了一脚后，也就只能默默地端起杯子喝水，继续扮演他那“高冷男神”的角色。
“啪。”
一声轻响。
一张墨绿色的、印着维图尼亚第一共和银行防伪金线的即期汇票，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轻轻拍在了桌面上。
上面的数字是一后面的四个零。
“一万图卡的定金？可以，我不还价。”
艾萨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眼睛都要瞪出来的胖子，“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施工队进场。第二，所有的家具和软装，必须按照我的意向清单采购的不得变更。钱不够再找我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胖老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那张汇票在他眼里简直比他死掉的亲爹还亲，“在帝国的黑鸦旗下所统治的天空与陆地，只要有图卡，我想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把九狱装修成天境！明天一早……不！今天下午！第一批测绘队就会出发！”
“那么。愿我们合作愉快。”
艾萨塔优雅地伸出手，在对方那只满是油汗的胖手上蜻蜓点水般握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还在充当人形背景板的苏托打了个响指。
“走了，苏托。我们还有下一场会要赶呢。”
直到两人走出公会大门，身后还能听到那几个女职员遗憾的叹息声，以及胖老板咆哮着让手下立刻去备车的怒吼。
从建筑公会出来，沿着中心大街一路向南，空气中的味道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海水的咸腥、香料的辛辣、还有那种混杂着各色人等的汗味，构成了码头区独特的嗅觉名片。
这里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流言蜚语发酵的温床。
艾萨塔和苏托并没有直接去事发现场，而是像两个闲逛的外地阔少一样，走进了一家靠近码头集市的露天茶座，准备打探一下有关于铜指环这帮混混的消息。
“听说了吗？就在昨晚，城南那边……”
屁股刚沾上椅子，隔壁桌两个正在剥花生的搬运工压低的声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何止听说了，我有个表弟就在城防队。他说那场面……啧啧，简直不是人干的。”其中一个搬运工神神秘秘地比划着，“听说那些混混的脑袋被穿成了串儿，像是烤肉一样挂在路灯上。那血流得，把整条巷子的下水道都给堵了！”
“我怎么听说是被某种邪教仪式献祭了？”另一个接茬道，“有人看见墙上用血写着什么……‘鲜血之神的低语’？说是召唤了地狱里的恶魔，直接把那些人的灵魂都给吃了。”
“扯淡！明明是‘铜指环’那帮人黑吃黑！”旁边一个卖烟的小贩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信誓旦旦，“我有个邻居起夜时看见了，动手的是一群穿着黑风衣、戴着面具的怪物，每个人都有三米高，手里拿着这种……这么长的镰刀！见人就砍，连墙都能劈开！”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而且最后那声爆炸，轰隆一下！听说是那群怪物临走时放了个屁，直接把城墙都给崩塌了一角！”
“噗。”
喝了一口岩茶的苏托直接喷了出来，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那张一直维持着冷峻表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笑意。
三米高的怪物？放屁崩塌城墙？
这帮人的想象力简直比那些蹩脚吟游诗人还要丰富。
艾萨塔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只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盈满了笑意。
毕竟今天早上同苏托转述当时的场景时，自己也没少夸大其词，只不过没想到这些消息发酵的如此夸张荒诞。
“看来效果不错。”少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恐惧总是来源于未知和夸大。现在我们在他们眼里，大概已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传说划上等号了。”
“……老板。”苏托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觉得以后我们可以考虑兼职写小说。这素材都不用编。”
“好主意。书名就叫《新乡幻谈》好了。”
两人相视一眼，在嘈杂的市井喧嚣中，露出了一抹只有“共犯”才能读懂的轻松笑容。
既然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超额完成，那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那种令人发指的恐惧感会在这些流言的推波助澜下，像病毒一样在整个新乡城的地下世界蔓延。
短时间内，绝对没有任何一家不开眼的势力敢来触这个霉头。
眼看时间恰好也到了中午，午餐就近在一家挂着“正宗维图尼亚风味”招牌的餐厅解决的。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有着两撇卷胡子的维图尼亚移民，一看到艾萨塔那身标志性的丝绸西装和那口纯正的家乡口音，热情得差点把后厨的锅都搬出来。
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藏红花海鲜烩饭，配上用红酒和迷迭香慢炖的小牛膝，再加上一份淋满了橄榄油和黑醋的火箭菜沙拉。
艾萨塔还特意要了一杯家乡的鲜榨柳橙汁，在炎夏的北境吃上来自维图尼亚的新鲜水果，对于钱包亦或是运输能力都是不小的考验。
但对于热衷美食的小家伙而言，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滋味。
当然，如果那个热情的服务生没有试图推荐今日特价的“新乡河鲜拼盘”的话，一切会更完美。
“拿走。”
当那盘依然保持着原本形状、甚至还能看见死鱼眼的清蒸河鱼被端上来的瞬间，艾萨塔那张原本还在微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仿佛看到了一盘刚出土的腐烂僵尸肉，“我说过，不要让我看到任何生活在淡水里的、有鳞片的、用腮呼吸的东西出现在我的餐桌上。这是一种对味蕾的犯罪。”
“可是……先生，这是本店的招牌……”服务生有些手足无措。
“那就把它倒进下水道，或者喂给门口的流浪猫。”
艾萨塔从钱包里抽出一枚十德林银币，轻轻压在餐盘边，“这是小费。也是这盘鱼的丧葬费。现在，让它消失。立刻。”
服务生拿着钱和鱼，像遇见了神经病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而他那位热情的维图尼亚老乡则是紧随其后，亲自送来了两杯加了冰块的薄荷咖啡，用来自家乡的夏日特调为服务生的疏漏表达歉意。
不过艾萨塔并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表示没关系，不吃鱼是个人的一些小禁忌而已。
反而是感谢老板和厨师的精良手艺，让他在这北境之地也能回味正宗的家乡风味。
眼看着两人越聊越起劲，说话时还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绑住了手就不会说话了似得的古怪状态。
苏托也着实不想掺合进去，只能是归结为南方人特有的交流习惯，继续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膝默默品尝。
对于这位小少爷在某些方面的偏执，他已经学会了保持沉默。毕竟，谁出钱谁是老大嘛。
结果苏托打死也想不到，这一顿简餐居然硬是吃到了下午两点。
至于那位一直在陪席的卷胡子老板，对眼前的忘年交老乡则是颇为热切与关心，恨不得当场拉着他订立血盟的那种程度。
听闻两人准备在返回前去采购些新鲜蔬果，更是主动帮着叫来一辆四轮马车，亲自陪着他们去了城里物产最好最新鲜，也是只对他们这种挑剔老板们开放的私营集市。
“亲爱的帕加，欢迎你与朋友们随时来贡多拉用餐，我们永远为你保留着最好的位置，也永远为你提供来自家乡的正宗风味。祝你和朋友旅程顺利，愿马南南与福尔图纳庇佑远行的游子。”
终于是在集市门口，两人挥手同先行离去的卷胡子莫雷利先生告别。
临时租来的马车后座上早已堆满了一筐筐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草莓、樱桃和蜜瓜，以及几大桶用冰块镇着的优质鲜牛奶和几轮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陈年干酪。
艾萨塔戴着一顶新买的宽檐草帽，手里拿着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咬了一口，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对着正在搬运水果的苏托挥了挥手。
“动作快点呀，苏托。今晚我们可以在红枫树下开个水果派对。顺便庆祝一下咱们的‘新家’即将动工。”
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洋溢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快乐。
如果不去看那双偶尔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谁能想到这个正在为了几篮水果而开心的小家伙，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刚刚策划并执行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并且刚刚眼睛都不眨地花掉了一万枚金币？
“知道了，老板。”
直到和马车夫一起把最后一筐苹果搬上车，苏托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麻利地挤进了座位，毫不客气地抓起一颗李子啃了起来。
在这个混乱而荒诞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种没心没肺的疯狂，才能活得如此潇洒吧。
“驾！”
马鞭脆响，车轮滚动。满载着甜蜜与希望的马车，迎着午后的阳光，向着那个名为“红枫”的小村庄轻快地驶去。
至于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或者是某些大人物的震怒？
管他呢。反正现在，没人能阻挡他们回家吃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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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第一缕鸡叫声裹挟着太阳穿透红枫村略显稀薄的晨雾时，原本寂静的废墟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
那是亚威和奥洛尼正在挥舞着铁镐，对着一段摇摇欲坠的残墙发泄着多余的精力。
霜雪戴着一条不知从哪找来的粗布头巾，手里拿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本，正对着路德维希指指点点，规划着哪里该挖地基，哪里该留作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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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新乡这座小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心，一座用厚重花岗岩和优质红松木搭建的三层建筑矗立在街道旁，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新乡城建筑师与工程师联合公会”的金字招牌。
那里正是昨天路德维希与霜雪遇袭之地。
而或许是诸神为了惩罚公会的待客之道，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职员们不得不谨言慎行，深怕因为自己服务不周而开罪了一位‘第一枚金币’（财富女神）的化身。
“尊敬的……帕加尼斯莫先生，您确……确定要在那种……嗯，偏远的山村，建造这种规格的……大型庄园？”
满脸横肉、戴着单片眼镜的承包商老板胖得像个充气的皮球，此刻正一边用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结结巴巴地核对着桌上的图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艾萨塔，以及在他身边那个似乎一直在监视自己的男人。
那是一直把左手插在内兜里的苏托。
这位平时乐观开朗的狙击手，今天被迫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正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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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艾萨塔要求的姿势，说是这样方便他能快速从胸挂枪套里抽枪射击。
同时眼神必须保持着放松和迷离，以展示出一种别样的淡漠厌世感，仿佛下一刻他手中的枪就要无差别夺取一个鲜活的生命，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就导致那几个原本负责端茶倒水的女职员，甚至包括两个负责绘图的年轻女建筑师，此刻都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借着各种理由在会议室里进进出出，眼神像是涂了胶水一样牢牢粘在苏托身上。
这便是艾萨塔想要达成的效果。
“这不叫庄园，这是必要的办公场所。”
艾萨塔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那身水手蓝色的丝绸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昂贵的光泽。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楼要有足够坚固的武器库，墙壁夹层要灌注防爆凝胶；供暖系统必须接入北边那个炼金工坊的废气管路，我要在浴室里弄一个半露天的恒温温泉池，还有桑拿房——那是为了缓解员工疲劳所必需的福利设施。”
“至于二楼，每个房间都要有集中供暖的管路和隔音墙，不超过四人同时居住。三楼的阁楼，把那种毫无美感的封闭式屋顶拆掉，我要一个半开放式的观景平台，视野必须开阔，最好能架设……嗯，架设大型观星设备。”
这哪里是什么佣兵事务所，这分明就是某个顶级贵族用来度假的行宫，或者是某种带有军事防御功能的私人堡垒。
艾萨塔其实还是忘不了他的购炮计划，想方设法为装载一门速射野战炮提供便利。
“这……这在技术上倒是不难，毕竟您提供的那个废热利用方案非常……精妙。”承包商老板吞了口唾沫，手指却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但是，这种工程量，再加上材料运输费、偏远地区施工费、还有加急费……”
“我只关心总价。”艾萨塔放下了茶杯，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这个……保守估计，即使打个折，也需要……九千五百……不，一万金图卡！”老板报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数字。
要知道，在新乡城内买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也不过才八百金图卡。一万金图卡，足够买下整条街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那几个一直在偷看苏托的女职员，都忍不住屏起了呼吸。
半倚在沙发上苏托的眼角瞬间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桌子底下被艾萨塔踢了一脚后，也就只能默默地端起杯子喝水，继续扮演他那“高冷男神”的角色。
“啪。”
一声轻响。
一张墨绿色的、印着维图尼亚第一共和银行防伪金线的即期汇票，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轻轻拍在了桌面上。
上面的数字是一后面的四个零。
“一万图卡的定金？可以，我不还价。”
艾萨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眼睛都要瞪出来的胖子，“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施工队进场。第二，所有的家具和软装，必须按照我的意向清单采购的不得变更。钱不够再找我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胖老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那张汇票在他眼里简直比他死掉的亲爹还亲，“在帝国的黑鸦旗下所统治的天空与陆地，只要有图卡，我想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把九狱装修成天境！明天一早……不！今天下午！第一批测绘队就会出发！”
“那么。愿我们合作愉快。”
艾萨塔优雅地伸出手，在对方那只满是油汗的胖手上蜻蜓点水般握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还在充当人形背景板的苏托打了个响指。
“走了，苏托。我们还有下一场会要赶呢。”
直到两人走出公会大门，身后还能听到那几个女职员遗憾的叹息声，以及胖老板咆哮着让手下立刻去备车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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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咸腥、香料的辛辣、还有那种混杂着各色人等的汗味，构成了码头区独特的嗅觉名片。
这里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流言蜚语发酵的温床。
艾萨塔和苏托并没有直接去事发现场，而是像两个闲逛的外地阔少一样，走进了一家靠近码头集市的露天茶座，准备打探一下有关于铜指环这帮混混的消息。
“听说了吗？就在昨晚，城南那边……”
屁股刚沾上椅子，隔壁桌两个正在剥花生的搬运工压低的声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何止听说了，我有个表弟就在城防队。他说那场面……啧啧，简直不是人干的。”其中一个搬运工神神秘秘地比划着，“听说那些混混的脑袋被穿成了串儿，像是烤肉一样挂在路灯上。那血流得，把整条巷子的下水道都给堵了！”
“我怎么听说是被某种邪教仪式献祭了？”另一个接茬道，“有人看见墙上用血写着什么……‘鲜血之神的低语’？说是召唤了地狱里的恶魔，直接把那些人的灵魂都给吃了。”
“扯淡！明明是‘铜指环’那帮人黑吃黑！”旁边一个卖烟的小贩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信誓旦旦，“我有个邻居起夜时看见了，动手的是一群穿着黑风衣、戴着面具的怪物，每个人都有三米高，手里拿着这种……这么长的镰刀！见人就砍，连墙都能劈开！”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而且最后那声爆炸，轰隆一下！听说是那群怪物临走时放了个屁，直接把城墙都给崩塌了一角！”
“噗。”
喝了一口岩茶的苏托直接喷了出来，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那张一直维持着冷峻表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笑意。
三米高的怪物？放屁崩塌城墙？
这帮人的想象力简直比那些蹩脚吟游诗人还要丰富。
艾萨塔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只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盈满了笑意。
毕竟今天早上同苏托转述当时的场景时，自己也没少夸大其词，只不过没想到这些消息发酵的如此夸张荒诞。
“看来效果不错。”少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恐惧总是来源于未知和夸大。现在我们在他们眼里，大概已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传说划上等号了。”
“……老板。”苏托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觉得以后我们可以考虑兼职写小说。这素材都不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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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时间内，绝对没有任何一家不开眼的势力敢来触这个霉头。
眼看时间恰好也到了中午，午餐就近在一家挂着“正宗维图尼亚风味”招牌的餐厅解决的。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有着两撇卷胡子的维图尼亚移民，一看到艾萨塔那身标志性的丝绸西装和那口纯正的家乡口音，热情得差点把后厨的锅都搬出来。
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藏红花海鲜烩饭，配上用红酒和迷迭香慢炖的小牛膝，再加上一份淋满了橄榄油和黑醋的火箭菜沙拉。
艾萨塔还特意要了一杯家乡的鲜榨柳橙汁，在炎夏的北境吃上来自维图尼亚的新鲜水果，对于钱包亦或是运输能力都是不小的考验。
但对于热衷美食的小家伙而言，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滋味。
当然，如果那个热情的服务生没有试图推荐今日特价的“新乡河鲜拼盘”的话，一切会更完美。
“拿走。”
当那盘依然保持着原本形状、甚至还能看见死鱼眼的清蒸河鱼被端上来的瞬间，艾萨塔那张原本还在微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仿佛看到了一盘刚出土的腐烂僵尸肉，“我说过，不要让我看到任何生活在淡水里的、有鳞片的、用腮呼吸的东西出现在我的餐桌上。这是一种对味蕾的犯罪。”
“可是……先生，这是本店的招牌……”服务生有些手足无措。
“那就把它倒进下水道，或者喂给门口的流浪猫。”
艾萨塔从钱包里抽出一枚十德林银币，轻轻压在餐盘边，“这是小费。也是这盘鱼的丧葬费。现在，让它消失。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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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位热情的维图尼亚老乡则是紧随其后，亲自送来了两杯加了冰块的薄荷咖啡，用来自家乡的夏日特调为服务生的疏漏表达歉意。
不过艾萨塔并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表示没关系，不吃鱼是个人的一些小禁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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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两人越聊越起劲，说话时还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绑住了手就不会说话了似得的古怪状态。
苏托也着实不想掺合进去，只能是归结为南方人特有的交流习惯，继续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膝默默品尝。
对于这位小少爷在某些方面的偏执，他已经学会了保持沉默。毕竟，谁出钱谁是老大嘛。
结果苏托打死也想不到，这一顿简餐居然硬是吃到了下午两点。
至于那位一直在陪席的卷胡子老板，对眼前的忘年交老乡则是颇为热切与关心，恨不得当场拉着他订立血盟的那种程度。
听闻两人准备在返回前去采购些新鲜蔬果，更是主动帮着叫来一辆四轮马车，亲自陪着他们去了城里物产最好最新鲜，也是只对他们这种挑剔老板们开放的私营集市。
“亲爱的帕加，欢迎你与朋友们随时来贡多拉用餐，我们永远为你保留着最好的位置，也永远为你提供来自家乡的正宗风味。祝你和朋友旅程顺利，愿马南南与福尔图纳庇佑远行的游子。”
终于是在集市门口，两人挥手同先行离去的卷胡子莫雷利先生告别。
临时租来的马车后座上早已堆满了一筐筐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草莓、樱桃和蜜瓜，以及几大桶用冰块镇着的优质鲜牛奶和几轮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陈年干酪。
艾萨塔戴着一顶新买的宽檐草帽，手里拿着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咬了一口，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对着正在搬运水果的苏托挥了挥手。
“动作快点呀，苏托。今晚我们可以在红枫树下开个水果派对。顺便庆祝一下咱们的‘新家’即将动工。”
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洋溢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快乐。
如果不去看那双偶尔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谁能想到这个正在为了几篮水果而开心的小家伙，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刚刚策划并执行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并且刚刚眼睛都不眨地花掉了一万枚金币？
“知道了，老板。”
直到和马车夫一起把最后一筐苹果搬上车，苏托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麻利地挤进了座位，毫不客气地抓起一颗李子啃了起来。
在这个混乱而荒诞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种没心没肺的疯狂，才能活得如此潇洒吧。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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