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高岭之花
第2章 眼泪为什么不听话
但他的眉骨还是那个形状,鼻梁还是那条线。
那颗痣还在,稳稳地钉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个坐标,证明他是他。
她不该有什么强烈的情绪的,明明他只是她年少求而不得的执念,就像路上常被撞死的小鸟,他沦落到何种地步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他们之间向来隔着不可跨越的鸿沟,之前是她仰视他,现在是他仰视她——他本会拥有光亮的未来,就像无数人认为的那样,他向来很优秀,他会从名校毕业,接手父母的公司,会成为万人敬仰的何总,会住着豪华的别墅,吃着山珍海味, 会到了年纪后娶一个美丽的妻子,他们回去世界各地旅游,会永远站在最高处,像从前的无数岁月里的那样,或许她可以从哥哥的朋友圈里窥见他幸福的生活,他会过上理所当然的富贵日子……
许潭清回过神来眼泪就已经流下来了,她向来是这样,会为一个故事哭泣,哪怕这件事与她并没有关系。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温暖着微凉的脸与泪水。
她降下车窗外,往看了一眼。
便利店门口那个男人蹲下来了,在整理那堆塑料袋。
有几个橘子滚了出来,黄澄澄的,滚到马路上。
何津渡站起来看了看那几个橘子,没有去捡。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袋子拎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橘子,又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移动——便利店,路灯,地上的橘子,电线杆,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许潭清看着那几颗橘子在车窗里越变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想起高中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她撑着伞走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她没有哭,只是走,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像现在的她一样。
她想,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16岁的许潭清,她会怎么做?
她不会走过去。
16岁的她连看他一眼都要先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
她是那滴掉进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水,没有勇气,没有自信。
24岁的她有了这些力量。
她敢在会议上领导下属,敢一个人搬家,敢在深夜独自走过没有灯的巷子。
但她不敢走下车,不忍走到那个便利店门口,走到何津渡面前。
她不忍心让他看到一个穿着羊绒大衣、刚从一个项目上下来的许潭清。
不是因为她比他强,是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被看见。
如果他落魄了,他不会希望被一个高中同学看到。
尤其是那个同学还是一个女生,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一个在他光芒万丈的时候如尘埃般渺小、在她黯淡无光的时候忽然亮得刺眼的女生。
那种对比太残忍了。
车上了高架。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随手撒了一把亮片的黑布。
许潭清把手机拿出来,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何津渡。
搜索结果为空。
她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手机号,没有任何一种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她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连接。
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高架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间隔相等,像某种匀速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光影从她的脸上滑过去——亮,暗,亮,暗——像有人在用一只手反复地、温柔地抚过她的脸。
她想起了他们毕业典礼的那天,他站在人群中,雨水沾湿了他的发丝,他笑得温柔,声音也一定很温柔,会说什么呢?
一定是轻声道谢,谢过大家的挂念与嘱托,那声音一定比在主席台前的还要温和,如果那时她也过去了,他也一定会在她的耳边说话,她会脸红,眼神会乱瞟,会清楚地看到他衣领上的细小纹路。
对了,他一直都很喜欢穿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掩住颈边的小痣,如玉一般的疏离。
以他的性子和优秀,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故事——可是现在他落魄了,他就在眼前。
他是如此地可怜,他是天之骄子,一朝落寞,一定很痛苦吧,上天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他从哥哥嘴里零零散散地听到过他的故事,他家里有专程的司机每天接他上下学,家教很好,当了学生会主席也从不仗势欺人,在和人打招呼前会淡淡地笑,从小培养各种兴趣爱好,男的女的都喜欢他。
光影还在不断地进行明暗交替,许潭清反复从记忆力提取出关于他的部分,悲伤不断溢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张了张嘴,比脑子快“师傅,掉头。 ”
师傅没多问,在前面找了小路掉头,沿着之前的线路开回,默默加快了速度。
周围景物快速倒退,留下残影:光秃秃的梧桐树、孤独的电线杆、已经被碾的黑成一坨的橘子、高高的路灯、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许潭清打开车门就跑下去了,司机还留在原地。
她循着何津渡的方向一路跑去,生怕他不见了。
好在他并没有走太远,在离便利店不远的地方蹲着,他的塑料袋破了,橘子都滚出来了,他只能弯腰一个一个去捡,再把它们装进另一个尚好的袋子。
有一个橘子不听话地向远处滚去,咕噜噜地停在草丛边缘,他蹲着向前挪动。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双鞋,他眼神在上面停留了一刻接着继续去拿橘子。
鞋又向他挪动的方向挪,像是刻意挡他的视线。
这次,他不再移动了,准备去收拾那剩了不多橘子的塑料袋,这种情况他遇到过,早就习惯了,橘子不要就是了。
偏远园区的夜很静,静到他听到了头顶女人的啜泣声。
哭什么? 明明被欺负的人是他。
何津渡并不打算理会,他没有心思去了解她的悲伤。
女人却蹲了下来,一双手直接扶到了他的肩膀,现在,与他平视了。
他看到了她的脸,很白,脸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眉毛下压,睫毛上还缀着泪滴,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水。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要把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传递过来。
他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她的手就在上面,就这么直接按在了他破旧肮脏的衣服上,连衣袖都沾上来了,整洁的白色大衣和破旧的深色棉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皱了皱眉,打算挥开她的手离开。 她却措不及防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何津渡。”
如此陌生的名字,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如此陌生的强调,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和这么一个人有过交集。
女人哭得认真,连尾音里都带了些许颤抖。
“你…… 有什么事吗?”或许他们曾经认识,或许她知道他…… 无所谓了,都过去了,他也没必要去曾经的记忆中翻找关于一个现在的陌生人的痕迹。
“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意料之内的话语,带着怜悯。 可她却哭得真切,眼泪还有变得更大的趋势…… 为了他吗?
他还在看她那洁白的衣袖,一股力道袭来,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耳边哭泣,声音是那么近,震得头皮发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很怪的感觉。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或许是头发上的,或许是衣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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