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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讲台上的雷击

3小时前 校园 1
南城实验中学的开学日,每年都是同一个剧本。

校门口的红底黄字横幅准时挂起——“热烈欢迎新老同学返校”,几个大字被晒了一个暑假,边缘微微卷起,但依然尽职尽责地在九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

梧桐树的影子铺了满街,家长们拎着行李、牵着孩子,把学校门口那条不算宽的马路堵成了停车场。

高一新生一脸懵懂地到处找教室,高三的老油条们则抱着篮球、拎着奶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教学楼晃。

而在高二年级所在的二楼走廊尽头,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听说了吗?老吴真不教我们了。”

“废话,暑假班级群就通知了。新班主任姓谭,教数学的。”

“数学老师当班主任?完了完了完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教室里闹哄哄的。

四十二个学生,有认真擦桌子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有围着分享暑假见闻的,还有几个在后排角落里争分夺秒地抄暑假作业——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抄,三个人在围观,还有一个在门口望风。

望风的人是赵一鸣。

他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朝走廊尽头张望。

忽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来了来了来了!新班主任来了!”

教室里瞬间一阵兵荒马乱。

抄作业的把纸往抽屉里塞,睡觉的被同桌一巴掌拍醒,聊天的迅速归位坐好。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五秒之内,所有人各就各位。

安静了大概三秒。

门外没动静。

赵一鸣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挠挠头:“看错了,是个家长。”

全班同时发出一声“切——”,然后重新恢复散漫状态。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畅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根已经有些褪色的黑色发圈。

他看起来像在补觉——或者说,像一整晚没睡,正在抓紧时间补觉。

只有赵一鸣知道他不是在睡觉。

因为他趴下去之前问了赵一鸣一句话:“新班主任来了没?”

赵一鸣说还没。

然后他就趴下去了。

但这不像平时的陈畅。

平时的陈畅开学第一天绝对是全班的焦点——他会穿着不知道哪搞来的限量版球鞋、踩着铃声大摇大摆进教室,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往最后一排一坐,翘着椅子跟前后左右打一圈招呼。

他从不紧张,从不在意,开不开学对他来说跟过不过周末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他居然问了一句“新班主任来了没”。

赵一鸣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畅哥,”赵一鸣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暑假作业写了吗?”

陈畅的脸埋在胳膊里,没抬头,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赵一鸣瞬间如遭雷击:“你?写作业?数学?”

“没写。”

“那你说‘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懒得理你。”

赵一鸣正要发作,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这次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频率不快,很稳。

赵一鸣又探出头去——这次是真的。

一个年轻女老师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沓资料,白色帆布鞋,浅灰色及膝裙,淡蓝色短袖衬衫,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低马尾。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在默念着什么,黑框眼镜的镜片在走廊光线下反着光。

赵一鸣缩回头,这次声音压得极低但极有穿透力:“来了来了!是真的来了!女的!年轻的!戴眼镜!”

全班再次迅速归位。

只有陈畅没动。

或者说,他动了一下——耳朵几不可察地侧了侧。

谭闵珠站上讲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是新老师,带了三届高三,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是接新班的第一天。

她站在高二(3)班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完,教室里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

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以为然的,还有几双纯粹是没睡醒的。

谭闵珠走上讲台,把资料放在桌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谭闵珠。

粉笔字端正有力,和她这个人一样规矩。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粉笔灰浸润多年的沉静,“吴老师休产假,这学期由我带你们。高三我带了三年,高二还是第一次接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大家可以随时和我沟通。”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第一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率先大声说了一句“谭老师好”,然后掌声才渐渐整齐起来。

谭闵珠微微点头,拿起花名册。

“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举手答‘到’。有些同学的名字我可能念错,提前说声抱歉,也请大家指正。”

她的目光落在花名册第一行。

“王子轩。”

“到!”

“李思涵。”

“到。”

“张雯。”

“到——”

声音此起彼伏,教室里恢复了正常开学第一天的氛围。

赵一鸣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看着还行,不是很凶。”他旁边的人没理他。

陈畅趴在桌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变。

“赵一鸣。”

“到!”赵一鸣举手,顺便又瞄了陈畅一眼。

谭闵珠的目光落在花名册的下一行。

那上面的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名单中间。她之前就看过这个名字——暑假在教务处翻花名册的时候,她的手指曾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陈畅”读起来有种特别的感觉,“畅”字好,顺畅的畅,畅快的畅,父母大概希望他一生顺顺当当、开开心心。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陈畅。”

后排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的那个人终于动了动。

谭闵珠从花名册上抬起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畅是出了名的不给新老师面子,开学第一天点名就趴着睡觉是他的传统保留项目。

但今天,他醒了。

他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前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睡眼惺忪地眨了眨。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角带着一点将醒未醒的弧度。

他往椅背上一靠,举起一只手,懒洋洋地举到一半,懒洋洋地开口:“到——”

然后他抬起眼,和讲台上那个拿着花名册的女人对上了目光。

那一刻,谭闵珠的手指僵住了。

花名册的边缘被她捏出一圈汗水浸湿的印子。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血液从脚底板一路涌上头顶,然后又刷地退回去,整张脸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涨潮落潮。

那是一张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

高眉骨。深眼窝。薄嘴唇。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还有那双眼睛——她在酒吧昏暗的走廊里撞上过,在酒店房间里近距离对视过,在清晨逃跑时最后瞥了一眼。

此刻那双眼睛正透过九月的阳光,隔着满教室四十二个学生,直直地望着她。

是他。

谭闵珠的脑海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她想起自己揪住他领口的动作,想起自己那句“胸肌练得怎么样”的鬼话,想起他摘掉自己眼镜时手指的温度,想起清晨那张空空荡荡的床和那扇被她小心翼翼关上的门。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高二(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举着手,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弯。

那个弯度她认得。

不是正常的弧度,是收着的、藏着东西的、在暗处慢慢裂开一道缝的那种弯。

全班都在等。等她念下一个名字。

“陈……”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第一个字差点没出来。她用多年的职业素养硬生生把自己的喉咙掰开,逼出剩下那个字,“……畅。”

“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谭闵珠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他是在确认了“到”之后,又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另外四个字。

他说得很慢,很慢。

慢到每一个字都能被读唇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好久不见。”

谭闵珠差点把花名册摔在地上。

她的耳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这是她二十八年练出来的核心技能,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机械地从陈畅脸上移到花名册下一行,用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平稳语调念出下一个名字。

“钱小欧。”

“到!”

陈畅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极轻极轻地敲了两下。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地继续点名,看着她用左手按住微微发抖的右手手腕,看着她耳尖的红从左边蔓延到右边。

他手腕上的黑色发圈在阳光下露出一小截。

赵一鸣发现了。

“畅哥,”他凑过来,盯着他手腕,“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玩意儿了?这不是女生用的吗?”

陈畅把手腕收回去,袖子一扯遮住了。

“关你什么事。”

赵一鸣被他一句话堵回来,撇撇嘴又转回去。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陈畅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欠揍,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像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看着一只不小心飞进屋里来的鸟。

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外面的天空里了。

花名册念完了。四十二个人,一个不少。谭闵珠把花名册合上,手心的汗把纸张边缘浸得微微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剩下的点名的。她只知道自己用了毕生所学的一切面部表情管理技巧,才没有在讲台上当场石化。

现在花名册念完了,接下来是开学常规流程——收暑假作业、发新课本、选班委、强调纪律。

她是班主任,这些流程她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此刻她看着台下四十二张脸,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最后一排。

他看着她,眼神不算露骨,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专注。

谭闵珠把目光收回,放在讲台上的教案上。

“暑假作业——数学部分,课代表收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翻书包,有人叹气,有人在最后一秒疯狂补写。

数学课代表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开始挨个收作业。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课代表停在陈畅面前。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陈畅坦然地看着课代表,摊了摊手。

“没写。”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个男生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讲台上,谭闵珠的笔尖顿了一下。

课代表为难地看了讲台一眼,谭闵珠深吸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没写的同学在放学前补交一份说明,写清楚原因和补交时间。”

这是她的标准流程,不偏不倚,公事公办。

“好的谭老师。”陈畅回答。

声音透过教室的空气传过来,咬字清楚,态度端正,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但谭闵珠总觉得“谭老师”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尾音——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像在品尝一道从没吃过的菜。

她决定忽略它。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开学典礼、发新书、大扫除、排座位——陈畅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他没有任何异议,自己把桌椅搬过去,还顺手帮前排的女生搬了一张。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积极。

他在大扫除时主动承担了擦吊扇的高危任务,让劳动委员对他刮目相看。

只有谭闵珠知道他在看她。

不是一直盯着看——那样太明显了。

他会在她转身写黑板时从后排投来一道视线,在她低头看教案时扫过她微红的耳尖,在她念其他同学名字时装作不经意地和她对视一眼。

每一次对视,他的嘴角都会微微翘一下。

到了放学,谭闵珠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了办公室。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面前的教案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桌染成橘红色,教室里桌椅的挪动声从走廊那头隐隐传来,有学生在讨论新老师“看着挺温柔” “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语文老师顾南生正在对面的办公桌批改试卷。

他是个三十岁的温和男人,五官端正,气质儒雅,袖子卷到手肘,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他注意到了谭闵珠的异样。

“闵珠,第一天怎么样?那帮小子给你下马威了?”

谭闵珠回过神,摇摇头:“没有。都挺正常的。”

顾南生笑了笑,没有追问。他从桌上拿起保温杯,起身去茶水间,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要是太累了就早点回去。”

“谢谢顾老师,我没事。”

顾南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谭闵珠一个人。

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按压眉心。

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露出来——那双醉酒之夜在昏暗走廊里让某人看了很久的、琥珀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怎么办?

答案还没想出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谭闵珠迅速戴上眼镜,坐直身体。

门推开一道缝,一颗脑袋探进来——是赵一鸣。

“谭老师,我来补交暑假作业说明。”赵一鸣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数学作业我真写了,就是被我家狗咬烂了,真的,我发誓,我家养了条金毛,可皮了——”

谭闵珠接过那张纸,正在看的时候,赵一鸣又补了一句:“对了谭老师,陈畅让我跟您说一声,他的那份说明写好了,马上送来。”

谭闵珠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好。”她说,声音平静。

赵一鸣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从教室到办公室的每一寸距离。

谭闵珠的心跳随着那脚步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进来。”

门被推开了。

陈畅走进来,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概就是那份“说明”。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走到谭闵珠的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然后他没有走。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办公桌,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笼在一层暖橘色的光里,也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谭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语气里有礼貌,有认真,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尾音又出现了。

“暑假作业说明,”他指了指那张纸,“写好了。”

谭闵珠看着那张纸,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张上,而不是站在面前的人身上。

“嗯。放这儿就行。”

陈畅没有动。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里最后一批学生的说笑声逐渐远去。夕阳的橘色越来越浓,像一杯被打翻的橘子汽水,铺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

“谭老师。”

谭闵珠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但他开口说的话,和这份认真完全不搭边——

“您好像,少给我留了一个东西。”

谭闵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东西?”

陈畅把手腕伸到她面前,袖子往上一推。

那根黑色的发圈套在他的腕骨上,被汗水浸得有些褪色,边缘起了一点毛边。

在他年轻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上,这根普通的、不起眼的、最便宜的那种发圈,看起来格外醒目。

“这个。暑假那天早上,您落在我枕头上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的话。

“您还要吗?”

窗外,南城九月的暮色正浓。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操场上最后一个学生抱着篮球跑过,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谭闵珠盯着那根发圈,像盯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而陈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从耳尖一直烧到脸颊的红,看着她被夕阳照得透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攥紧教案边角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他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把那张暑假作业说明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纸面上,慢慢说了四个字——

“不说的话,”

他收回手,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根发圈,转身往门口走。

谭闵珠的嗓子终于在这时候恢复了功能:“你——”

陈畅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夕阳就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框成了一道剪影。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谭闵珠已经很熟悉的弧度。

“谭老师,您还欠我一个答案。”

门在身后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着什么距离。

谭闵珠瘫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办公桌上,那张暑假作业说明静静地躺在一堆教案旁边。上面写着的,根本不是“没写作业的原因”。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张扬潦草,和花名册上那行“个性突出”的备注如出一辙——

“谭老师,我那天技术您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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