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请别妨碍我瑟瑟

第1章 吾妻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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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云暮:展信佳。请原谅我迟迟未与你相逢。五十年来我四处寻觅,方得见你婴孩啼哭。又候二十载春秋,终于等到你我重逢之时,虽已是黄昏暮年,我心中仍存感激。我知你已不记得前尘往事,可仍想为你留下些什么。这一世,我备足了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唯愿你此生无忧。我已没有来世,当初与神明立下契约时,便该明白你我缘分已尽,是我执迷,仍贪恋与你相守的须臾温暖。今以此书与你作别,惟愿神明垂怜,护你万世周全。夫顾煜绝笔】



匆匆几眼,云暮平静地将信纸塞回信封。



在她面前这间尘封已久的房间里,堆放着百来件精心包装的礼盒。



每一份礼盒都挂有一张小巧的卡片,上面内容极其简短。



【吾妻云暮,生日快乐。】



从一岁到一百岁,他写了整整一百张。



但其实她才刚刚和他结婚不过三天。



他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很老。



花白头发,暮年沧桑,脸上虽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但也架不住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她记得他那天来提亲的样子,磨损严重的木质拐杖慎重地放在后座,下车的步子因失去平衡而变得有些蹒跚。



他解开精致西装外套的扣子,浑不在乎小区地上的灰尘和行人异样的眼光,从小区门口一直跪到了单元楼下。



每跪一次,他都会在地上重重磕一个响头。整个过程他磕了两千三百四十一下,而小区门口到单元门,刚好是2341米。



这数字没有任何含义,就如同他跪得没有任何意义。



云暮才二十岁,她怎么会想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要带走吗?”沈墨白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云暮视线落在那堆礼物上,手中的信件也跟着落了下去。



“不了。”她像走进这间房间时一样,没有任何期待,也不带任何遗憾,转身离开。



如同那夜在婚房,不顾道德伦理骑乘在那个男人身上一样,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沈墨白提着她轻得可怜的行李箱,环顾了下客厅。



云暮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客厅,鱼缸里唯一一条观赏鱼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这鱼很漂亮,鱼尾像把漂亮的小伞,浑身通体透明,散着点幽幽的蓝光。



“喂!云暮,你一个连乌龟都养不活的人,还打算养鱼?”沈墨白打断她的念头,“你还是别嚯嚯人家鱼生了。”



云暮也有自知之明:“我知道。”



转身的瞬间,那鱼像是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从鱼缸里蹦了出来,不过手掌大小的鱼扑棱在地上,挣扎间带起腥咸的海水。



云暮步子顿住,与沈墨白对上视线。



他抿着唇不语,拉着行李箱的手却紧了紧。



“哥……”她小声地喊了句,沈墨白的耳根瞬间软了。



从小她就是个要强的人,从乡下进城后便处处和他作对,但又非常识时务,一旦做错了事或者想求他,就会切换撒娇模式。



她一句软软的哥,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好。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了。”沈墨白回身去救鱼。



这鱼顾煜应该养了很久,鱼鳍很柔顺,还带着点肥满的绸缎光泽,鱼缸那么大,却只养了手掌大的小鱼,足见主人对它的喜爱程度。



当然,也不排除这鱼挑朋友。



云暮捧着手提鱼缸,看着小鱼在里面不断碰壁。



鱼食和其他一些小物品可以带走,但鱼缸太大,沈墨白琢磨着去花鸟市场给她添置一个。



别墅院门落下锁时,殡仪场打来了电话,火葬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四点。



顾煜没后代,无亲人,唯一存在的关系,便是和他有一纸证书的云暮。



她听了一嘴,低着头去逗弄小鱼。鱼嘴在她手指靠近时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圆圆的气泡。蓝色的瞳眸立在两侧,视野发散,却好像一直在静静的注视着她。



“回公寓吗?”



沈墨白挂了电话,拉开车门为她遮住车顶,猫一样的身子在他眼皮底下软软地钻进车里。



关门的瞬间听到她嘟嘟囔囔的,手掌还按压在小腹上轻轻揉着,“去医院吧。”



“你……”沈墨白哑了声,眸子震颤着,“他都七十了,还有那功能?”



当初云暮要嫁给那老头子他就不同意,架不住她铁了心要走。



在这世上他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她想什么他都会满足,哪怕是她非要和一个跟他们爷爷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成婚。



云暮白了他一眼,“沈墨白,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我例假不正常,想去医院看看。”



她往座椅里拱了拱,“你要是忙就算了,把我随便在哪儿放下,我自己打车。”



沈墨白皱了下眉,耐着性子拉开驾驶室门,“行行行,真拧不过你。”



门关的瞬间只听到一句小声的牢骚:“也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随谁都不会随他,毕竟他们同母异父。



那年外婆去世,她辗转进城,花了很久的时间找到母亲。



她与沈墨白相见时,他已经十八岁了,高出她一个肩的男生见到她第一句话便是:“真丑。”



哪怕他后来送了她许许多多漂亮的发绳和头饰,她也会把这仇记一辈子。



指尖描着塑料鱼缸盖子,隐隐的刺痛迫使云暮低头,一道浅显的伤口聚在指腹,血珠从透气孔滴落,把海水晕出红色的血雾。



蓝尾鱼迅速游动,冲进血雾摆动鱼鳍,那点血液如同鱼食,被它张成O型的小嘴一开一合间吃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被它吃干净了,还是被它的鱼鳍打散了。



云暮压着指尖的伤口,将鱼缸摆上座椅,继续看着窗外的树影。



也是这一放,她并未发现周身幽蓝的鱼背上,生出一道血红色的线。那线越覆越密,几乎快将浅淡的蓝色吞没。



车子稳稳停靠在医院停车场,不少神色匆匆的行人从地下室穿过。



云暮轻轻嗅了下鼻尖,有些奇怪的问:“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



沈墨白看了眼空旷的停车场,心不在焉道:“许是有出车祸的吧,挂妇科?”



“嗯。”云暮将医院的挂号卡递过去,“我在三楼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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