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启明星
第6章 暂别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那里,在黑暗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稀疏的虫鸣。
然后他极轻地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爱弥斯在他系背包带的时候也醒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床上,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看着他背影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帮他把桌面上的零碎物品收进背包侧袋。
他们没有开灯。
以在黑暗中摸索的默契完成了最后一段整理——他接过她递来的充电线,她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叠好。
他背好背包,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正在窗沿下缓慢渗入,她的脸在那道薄光中渐渐清晰。
“……走吧。”
他没有再看一眼这间宿舍。
他伸手轻轻带上房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们走下楼梯时,整栋宿舍楼还在沉睡。
晨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渐湖方向水汽的气息。
他们穿过晨雾笼罩的主路,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没有停步——只是步伐慢了半拍,侧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学院大门在不远处浮现,晨雾在他们前方缓慢散开。
走到大门外的那座小石桥上的时候,爱弥斯停了下来。
她拿出了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两张照片,勾选,输入收件人,发送。
她没有收起终端,握着它站在晨光里,屏幕朝下。
“……发完了。”
“——她们看到的时候,应该已经醒了。”
爱弥斯没有回答。她把终端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在晨雾中延伸的路,安静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莫宁醒来的时候,窗外才刚刚泛白。
她今天醒得比闹钟早——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只是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终端——想看一眼时间。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爱弥斯。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她点开——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她的脸。
高潮时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弧线、嘴唇微张、睫毛上挂着细碎水光的那个瞬间。
背景是学生宿舍那张窄床的边缘——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有人按下了快门。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调暗了一度。
然后她看到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他的语气:
*咖啡不用煮两人份了。但我记得那杯凉咖啡的味道。*
她握着终端,坐在床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照片的边缘。
她没有保存那张照片,也没有删除。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框——然后她发现爱弥斯还发了一条单独的消息,在照片和他那条留言之后,隔了一小段空白才出现:
*还有很多张。看腻了找我——我再发新的给你。如果全部看腻了——那就是我们该回来多拍几次的信号了。*
莫宁看着那条消息,在晨光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回复。
她把那张照片的界面关掉,但没有清除聊天记录。
然后她起身去洗漱。
上午还有课。
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她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表情——和那张照片里不一样。
平静的,带着一道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极淡的弧度。
千咲被终端的震动声吵醒。
她在半梦半醒中摸到床头柜上冰凉的终端边缘,屏幕的亮度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发件人:爱弥斯。
一张图片加载完成——然后她整个人清醒了。
那是她的脸。
高潮时微微仰起、眼睛紧闭、睫毛在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她自己从来没看到过自己那一刻的样子。
背景里能看到图书馆厕所隔间那面模糊的镜子和昏暗的光线。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终端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自动调暗了一度。
然后她看到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他的语气:
*梧桐叶还没到最密的时候。夏天见。*
她握着终端,把那四个字读了两遍——“夏天见”。不是“可能回来”,不是“等到夏天再说”。是已经确定的、已经写进日程表里的约定。
然后她往下滑了一下,发现爱弥斯还有一条消息,单独发在照片和他的留言之后:
*原片我留了很多。看腻了随时找我要新的。要是全部看腻了——那就说明库存不够了,我们得再来补拍。*
千咲看着那条消息,在清晨的浅金色光线中——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放平。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但她把那张照片截屏了——截掉了发件人信息和上方的时间戳,只留下照片本身和那句“夏天见”。
然后她把那张截屏收进了终端最深的加密文件夹里。
她放下终端,起身洗漱。
上午还有课。
刷牙的时候,她透过镜子看到自己脖子上还有一道极淡的红色痕迹——昨晚在图书馆厕所隔间里留下的。
她看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中午她们在食堂门口遇到了。
隔着台阶,隔着午间嘈杂的人声——莫宁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千咲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一起走向了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
没有人提起那张照片。
但千咲落座之后,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轻声开口,像是说给碗里的汤面听的:“……她给我发了别的消息。说还有很多张。”
莫宁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我也收到了。说看腻了可以再要。”
千咲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她还说——如果全部看腻了——”
“——就再多拍几次。”莫宁替她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被午后的微风吹动,日光透过叶隙在桌面画出细碎的光斑。
千咲没有接话,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
像是在那棵树的根系深处,有一道潮湿的、正在从浅眠中苏醒的牵引。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然后端着餐盘起身,在教学楼门口分头走向了各自的下午——一个去实验室,一个去教室。
她们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因为她们不需要说。终端里那张照片和那句“夏天见”就是全部的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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