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修仙传
第2章 玄峰城
没有车马相伴,没有同行之人,自离家那日夜里揣着一纸书信、背着破旧布包袱上路后,这千里山路,便只剩我一人独行。
白日顶着烈日赶路,夜里就靠着树影山石歇息。
山路碎石嶙峋,崎岖难行,脚下那双穿了多年的粗布旧鞋,早已不堪重负。
鞋底被尖锐的石子磨得薄如纸片,脚底的皮肉反复磨损,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结,最后硬生生磨出一层厚重粗糙的老茧,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钝痛。
包袱里的干粮早已所剩无几,最后只剩一小块硬邦邦的干饼。
我舍不得大口吞咽,每次只掰下细微一点,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抿软,一点点咽下肚子。
唯有这样,才能勉强撑过漫长枯燥、望不到尽头的路途。
一路上风餐露宿,满身尘土,衣衫被山风灌得发硬,头发蒙着厚厚的灰,整个人狼狈疲惫,早已没了半点少年模样。
可我心底那点执念,自始至终没有动摇分毫。
我要去青云宗。
我要去找我的娘亲。
第五日的黄昏,落日熔金,染红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我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翻过最后一道山岗,终于遥遥望见了那座矗立在群山腹地的宏伟城池。
玄峰城。
青黑色的巨石筑起高耸城墙,巍峨连绵,足足五六丈之高,气势磅礴,镇压群山。
城楼正中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鎏金匾额,夕阳洒落,鎏金闪闪,三个苍劲大字熠熠生辉,隔着远远的山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座城,自始至终,都是为青云宗而生。
青云宗坐镇东郡万峰之首,立派千年,底蕴浩瀚,是整片东域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地位尊崇,无人能及。
每逢数十年一次的开山招生,天下九州的求道者便会云集于此,而玄峰城,便是所有仙途之路的唯一起点。
城门前人流如海,川流不息,四面八方的人从山野、从官道、从千里之外奔赴而来,只为叩开青云仙门,求仙问道,逆天改命。
人间百态,尽数铺展在我眼前。
有出身世家的锦衣少年,身着流光锦袍,腰佩美玉长剑,骑着神骏高头大马,身后仆从簇拥、护卫随行,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从容傲气。
也有无数和我一样的寒门子弟,粗衣布鞋,背着破旧行囊,孤身跋涉千里,满身风霜疲惫,眼神却死死望着前方的城门,藏着不灭的期许。
富贵与清贫,繁华与狼狈,在此地交织相融。所有人目的一致,皆是为了那一线仙缘。
我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紧了紧肩头的布包袱,混在汹涌人流之中,一步步踏入了玄峰城。
城内的景象,是我十八年俗世人生里,从未见过的繁华。
宽阔平整的青石长街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街道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排布整齐,沿街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街店铺琳琅满目,尽是仙家器物。
挂牌售灵丹的药铺、陈列寒光法器的器阁、售卖玄妙符箓的符斋、驯养灵禽异兽的兽行…… 种种神奇物件,我从前只在乡野流言中听过半句,今日才得以亲眼得见。
街边楼阁高悬精致琉璃灯,灯中不燃烟火,内嵌一颗颗圆润透亮的夜明珠,即便白日,也流光温润,将整条长街衬得富丽堂皇。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热闹喧嚣。
有摇着折扇、谈吐风雅的世家公子,缓步漫游;有背着厚重书箱、眉眼坚毅的寒门书生,步履匆匆;也有身形魁梧、腰挎利刃的江湖汉子,操着陌生方言与人讨价还价。
人声嘈杂,车马穿行,整座城池鲜活滚烫,处处皆是生机。
可这份热闹繁华,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我无心观赏街边奇景,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 —— 找一处便宜的住处,安稳熬过考前这一夜。
我沿着长街一路打听,接连问了好几家临街客栈。
皆是客满。
临近青云宗招生大比,全城客栈早已被各地求道者抢占一空。
仅剩的几间空余客房,价格高得离谱,一夜房费,抵得上我乡下数年用度,根本不是我这般寒门少年能够奢望的。
最后一家客栈的掌柜,抬眼扫过我满身补丁的布衣、沾满泥土的布鞋,眼神里带着几分漠然的轻视,不等我开口询问,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我唇瓣微动,本想问问是否有柴房、偏院角落可以勉强凑合一宿,可看着掌柜冷淡不耐的模样,终究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默默转身退出了客栈。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四合,夜色缓缓笼罩整座玄峰城。
沿街店铺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绵延成片,流光璀璨,将这座仙缘之城映照得宛如白昼,温柔又繁华。
可我站在人潮之中,只觉得浑身寒凉。
满城灯火,璀璨万千,却没有一束,是为我而亮。
我不再贪恋城内繁华,转身挤出人群,顺着官道走出城门。
城外夜色幽深,山林寂静,晚风微凉,吹得满身疲惫愈发浓重。
我沿着荒僻山脚一路寻觅,终于在一处僻静之地,找到了一座废弃已久的破庙。
庙宇破旧不堪,早已无人供奉香火。
半边屋顶坍塌破败,露出黑漆漆的夜空,抬头便能看见稀疏星辰。
殿内泥塑的神像倾颓倒地,满身蛛网尘埃,竹篾骨架外露,狼狈不堪。
香案积着寸厚尘土,老旧供果早已腐烂成泥,香炉里只剩几根干枯断裂的残香。
荒凉、破败、冷清。
却是我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
庙中早已有人提前落脚。
留在这破庙里的,尽数是和我一样囊中羞涩、住不起城内客栈的寒门求道者。
大家皆是千里奔赴、前路渺茫的普通人,受尽风尘劳碌,受尽路途艰辛,可即便栖身残庙、处境清贫,每个人的眼底,都亮着一簇滚烫干净的光。
那是对仙途的向往,对新生的渴求,是不甘平庸、想要挣脱俗世泥泞的执念。
夜色渐深,有人在庙中央燃起一堆篝火,噼啪火光跳动,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也让破败冷清的庙宇多了一丝微弱暖意。
众人互不相识,却因同一个机缘聚在此地,渐渐低声闲谈起来,气氛温和松弛。
我找了一处干净墙角,轻轻放下肩头的包袱,静静落座。不多时,身边的同龄人便主动搭话,一来二去,我很快和身旁三人熟络起来。
靠我最近的少年,生得格外魁梧壮实,虎背熊腰,肩宽臂阔,是一副天生的蛮力骨架,看着成熟粗犷,年纪却恰好与我相同,也是十八岁。
他性格爽朗憨厚,不拘小节,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嗓门洪亮坦荡:“俺叫铁牛,从深山村落里来的!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能吃苦!这次拼了命也要通过青云宗试炼,能入哪峰是哪峰,只要能修仙道,俺就知足了!”
铁牛身侧,坐着一位身形清瘦的青衫书生。
他一身长衫洗得发白,整洁朴素,眉眼温润清雅,气质斯文内敛,举手投足皆是读书人的温雅气度。
他轻轻拱手,语气温和有礼:“在下苏恒。苦读多年,远赴东域,只为求一份仙缘,问道青云。”
最后一位,是个看着格外清秀灵动的少女。
她梳着干净利落的丸子头,碎发轻垂脸颊,眉眼澄澈柔和,容貌清丽秀气。
她性子安静腼腆,不主动搭话,待人望过去时,才浅浅点头,轻声报上名字,苏清。
便安静坐在一旁听众人闲谈,不争不抢,温婉动人。
四人围坐篝火,晚风穿庙,火光摇曳,我们慢慢聊起赶路的经历,聊起对青云宗的期许,最后自然而然,聊到了青云宗的宗门规制。
性子直率的铁牛最先打开话匣子,眼里满是真切的憧憬:“我在路上听赶路的人说了好多!青云宗偌大基业,一共划分为十二座主峰,每一座山峰传承都不一样,本事各不相同!我听说阵峰最是玄妙,精通天地阵法,困敌御敌,杀伐极强!还有个扶风峰,算是十二峰里最闲散的地方,不修强力斗法,整日只打理宗门杂务、琐事执事,没有多少修行资源,大多弟子一辈子碌碌无为,没什么修行前程。”
苏恒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通透,缓缓补充道:“十二峰各有优劣,各有机缘,但真正压过所有峰头、稳居青云宗第一的,唯有剑峰。
剑峰乃是青云宗的立宗核心,千年剑道传承,冠绝整个东域,资源最丰厚、功法最顶尖、战力最强横,宗门大半顶尖强者皆出自剑峰。
但凡心怀壮志、想要真正踏足仙道之巅的弟子,无一不将剑峰视作毕生梦想,那是所有求道者最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我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交谈,将十二峰的信息一字一句记在心底。
剑峰、阵峰、扶风峰……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仙途,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火光跳动,映亮苏恒沉静的眉眼,他话音忽然一顿,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染上几分隐晦的鄙夷与惋惜。
“不过十二峰之中,有一峰最为特殊,最为不堪,也是整个青云宗、乃至整个正道仙门都不齿的存在 —— 合欢峰。”
铁牛顿时来了兴致,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合欢峰?这名字听着温温吞吞的,从没听人夸过,反倒人人避讳,这峰到底是修什么的?”
“修的是旁门左道,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法门。”
苏恒眸光微沉,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传入耳中:“合欢峰不修正统大道,不悟天地灵气,不走正经修行路,他们赖以修行的核心,便是炉鼎之术。”
“炉鼎?”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耳畔炸开。
我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百骸骤然泛起刺骨的寒意,心口猛地重重一沉,呼吸骤然滞涩。
尘封了整整七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而出。
爹从青云宗失魂落魄归来,醉酒疯魔,红着双眼,歇斯底里对着我怒吼的那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回荡在脑海里 ——
“她根本就不是去修仙的!她是去给人当炉鼎的!”
我指尖微微发颤,强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与酸涩,垂眸盯着跳动的火光,用尽量平稳的声音低声追问:“什么是炉鼎之术?”
苏恒见我全然不懂,便不再遮掩,说得直白透彻,语气里满是不齿与轻视:“说白了,就是借人身为器,以肉身作鼎炉,靠阴阳采补之法窃取灵气、借力修行。
此法投机取巧,污浊阴私,背离正道本心,为天下修士唾弃,上不得台面,是最卑劣的修行路子。”
一直安静沉默的丸子头少女,此刻也轻轻开口,声音细软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真切:“正因根基不是苦修得来,全靠外力窃取堆砌,合欢峰弟子的道基最为虚浮脆弱。
在十二峰之中,合欢峰整体修为常年垫底,根基不稳,心魔极易滋生,修行之路步步危机。无数弟子修行半途走火入魔、肉身崩毁、陨落道途,是青云宗最凶险、最落魄、最无人看得起的一峰。”
话音落尽,破庙里依旧温热热闹。
铁牛还在唏嘘感叹,感慨世间竟有如此不堪的修行之法;苏恒还在细细分析各峰利弊,畅想明日试炼;少女静静听着闲谈,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温柔期许。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崭新的仙途,都是滚烫的希望。
唯独我,浑身发冷,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我缓缓抬手,隔着粗布衣衫,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那支青玉莲花簪,冰凉坚硬的轮廓,死死抵着心口。
十年。
我等了整整十年,熬了整整十年。
熬过继母苛待,熬过饥寒孤苦,熬过无人相伴的岁岁年年。
我凭着一口执念撑到现在,千里跋涉,风餐露宿,不顾一切奔赴青云宗,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 ——
为我的娘亲证明清白。
我从不信,那个温柔善良、会给我扇风驱蚊、会为我落泪、会哼歌谣哄我入睡的娘亲,会沦落不堪,会自愿沦为他人炉鼎,会抛弃我、坠入污浊旁门。
可此刻,所有人的话,所有的真相,都在一点点推翻我的执念。
合欢峰。
炉鼎。
道基虚浮,为人不齿,极易陨落。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轻轻割着我坚守了十年的信念。
夜色更深,庙外风声簌簌,火堆噼啪作响,星火起落。
我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的慌乱、酸涩与惶恐,一言不发。
明日,便是青云宗入门试炼开启之日。
我即将踏入我追寻了十年的仙门,而距离娘亲也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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