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风流之改嫁
第1章
地里的麦子刚抽了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像怀了七八个月的娃,眼珠子黄得吓人。
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一次,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摇头。
“拉去镇上吧。”
陈桂芝借了赵婶家的三轮车,铺了两床棉被,把男人拉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只看了一眼,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说:“肝硬化腹水,晚期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陈桂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走廊里全是来苏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她把诊断书叠好揣进兜里,走进病房。
赵德厚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桂芝,咱回家吧。别花那冤枉钱了。”
“好。”她说,“咱回家。”
三轮车拉着赵德厚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有几个端着碗吃饭的邻居,看见三轮车上的赵德厚,都放下了筷子。
没有人说话。
他们目送着三轮车慢慢拐进巷子深处,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德厚怕是不行了。”赵婶叹了口气。
赵德厚又拖了二十来天。
那二十来天里,陈桂芝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
先是那头半大的猪,然后是囤的粮食,再然后是她的陪嫁——一对银镯子,她娘留给她的。
她拿到镇上的金店,老板掂了掂。
“银子不值钱,给你八十。”
“一百。”
老板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的票子拍在柜台上。她拿起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钱都变成了药。
中药、西药、偏方,她什么都试过了。
隔壁村的王神婆收了五十块钱,在她家院子里烧了一堆纸钱,拿柳条蘸了符水往赵德厚身上甩。
赵德厚躺在炕上,眼珠子转了转。
“桂芝,别折腾了。你把小军叫来。”
赵小军站在炕沿前,瘦得像根竹竿。他爹的手枯得像老树皮,攥着他的手腕子,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快死的人。
“小军。”赵德厚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赵小军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爹的手背上。
赵德厚松开手,看了陈桂芝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赵德厚就走了。
陈桂芝守了他一宿。
天亮的时候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已经是凉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水井边,拿凉水洗了一把脸。
井水冰得刺骨,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赵小军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妈。
“去把你爹那块手表拿来。”
赵小军把手表拿来了。
老上海牌的,表盘已经发黄了,表带磨得起了毛边。
赵德厚活着的时候,花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平时舍不得戴,只有出门吃席的时候才拿出来。
陈桂芝把手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小军,吃饭。”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来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几个亲戚和街坊邻居。
棺材是赊的,说好了等收了麦子再还钱。
陈桂芝穿着白布孝衣站在坟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没有撑伞。
赵德厚的二叔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桂芝啊,节哀顺变。”
“嗯。”
“以后日子还得过,你得撑住。”
“嗯。”
“有什么困难就跟大家说,能帮的一定帮。”
“嗯。”
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坟前,把坟头的土拍了拍。
“德厚,你放心。小军我会供他念书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说完她转身往回走,泥巴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人走了,债留下了。
治病欠下的钱,前前后后一共两万多块。
有她娘家借的,有赵德厚那边的亲戚借的,还有村里放贷的老田头借的。
每一笔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锁在柜子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回去,锁好。
催债的人开始上门了。
老田头第一个来。他借了四千,月息五分。他坐在她家门槛上,翘着二郎腿。
“桂芝啊,不是我逼你。这利息都欠了两个月了,你好歹给个说法。”
“田叔,你再宽限几天。我这就想法子。”
老田头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这家里还有什么法子?地没地,牲口没牲口。要不这样,你去镇上找个活干,挣钱快。”
陈桂芝听懂了。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没有说话。
老田头走了以后,赵德厚的二叔来了。他借了三千,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他坐在堂屋里,拍了桌子。
“陈桂芝,我告诉你!这笔钱是我棺材本!你要是不还,我就死在你家里!”
“二叔,你放心。我一定还。”
“你怎么还?”二叔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一个女人家,连地都不会种!”
“我会还的。你给我时间。”
二叔走了以后,陈桂芝坐在堂屋里,看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房梁上挂着一根麻绳,是赵德厚活着的时候挂腊肉用的。
她把目光从那根麻绳上移开,站起来,去给赵小军做晚饭。
赵小军放学回来的时候,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白水煮野菜,连盐都没放多少。
他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野菜了,脸都吃绿了。
他放下书包,走进灶房。
“妈,我不念书了。我去镇上搬砖。”
陈桂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比儿子高不了多少,但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不准说这种话。”
“我同学他哥在镇上砖窑干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你是你,他是他。”
“可是咱们家的债——”陈桂芝突然把手里的一把柴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把赵小军吓了一跳。
“你爹走之前说的什么?让你好好念书!你才十二,你不上学你去搬砖,你对得起你爹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赵小军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对不起。”
陈桂芝蹲下去继续添柴。柴火噼里啪啦地响,她没有再说话。赵小军站在她身后,看着他妈的背影,觉得她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消息是二狗传过来的。
那天赵小军正坐在教室里抄课文,二狗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你妈要嫁村口瘸子。
赵小军把纸条揉成一团,回头瞪了二狗一眼。
二狗冲他做了个鬼脸,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杀猪。
赵小军没等放学。
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他就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跑出了校门。
从学校到村里有三里地,他一路跑回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上经过赵婶家的菜地,赵婶直起腰喊他。
“小军!你干啥去?”
他没有理。
他跑进自家院子的时候,他妈正在灶房里炒菜。
灶台上放着一小碟油渣,是赵婶昨天送来的。
陈桂芝把那碟油渣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香飘了出来。
“妈!”
陈桂芝回过头。
“你是不是要嫁给那个瘸子?”
陈桂芝炒菜的手停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赵小军死死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下。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听见二狗说的!”赵小军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要嫁给村口那个杀猪的瘸子!”
陈桂芝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她转过身来,看着赵小军。
“对。是真的。”
赵小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不让他当我爹。”他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他瘸,还是杀猪的,同学们都笑话我。”
陈桂芝看着他,目光平平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有钱。能把咱家的债还了。”
“我不念书了。我去镇上搬砖。”
“你必须念书。”陈桂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你爹走之前说了。让你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赵小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他妈的眼圈红了。他妈从来不哭的。他爹走的那天夜里她都没有哭。现在她的眼圈红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赵小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老上海牌手表。
他把手表拿出来,贴在耳朵上。
表早就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村口那个瘸子。
赵大柱。
杀猪的。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说他身上有股血腥味,说他杀猪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每年腊月里村里杀年猪,他一刀捅进去,血喷得满手都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个人要进他家的门了。要跟他妈睡在一铺炕上。
赵小军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闭上眼睛。
赵大柱来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拄着那根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竹竿戳在泥地上,笃笃地响。
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的。
陈桂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大柱走进堂屋。他环顾了一下屋子——空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光了,墙角只剩下一口铁锅和两把破椅子。
“坐吧。”陈桂芝说。
赵大柱坐下来,竹竿靠在椅子旁边。
他把皮包打开,哗的一下倒在桌子上,几十捆票子堆在桌子上,那些钱是新票子,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整整二十捆,带着一股油墨味,被橡皮筋紧紧捆着。
“两万。”他说,“还债。”
陈桂芝看着那沓钱。两万块。够还清她欠下的每一笔债了。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大柱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不值这么多。”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他的牙被烟熏得发黄,笑起来露出一排黄板牙。
“值不值我说了算。”
陈桂芝把目光从那沓钱上移开,落到赵大柱脸上。
他的脸方方正正的,颧骨很高,眉毛又浓又乱,右眼下方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杀猪被猪蹄子蹬的。
“这钱,是借的还是给的?”
“给的。”赵大柱说,“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
他站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桂芝还站在堂屋门口,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个月初六。好日子。”
竹竿戳地的声音渐渐远了。
陈桂芝站在门口,把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赵德厚走的那夜,她最后一次给他上弦的时刻。
搬家是在初五。
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
陈桂芝把娘俩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把那口铁锅用麻绳捆好,再把赵小军的课本装进一个化肥袋子里,这就搬完了。
走之前她把院门锁了,钥匙交给了隔壁赵婶。
“赵婶,这房子你帮我看着。等债还清了,我们再搬回来。”
赵婶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桂芝,你命苦啊。”
陈桂芝把手抽出来:“走了。”
赵大柱的房子在村口,两间砖瓦房,红砖裸露着,没有抹水泥。
院子里搭了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半大的猪,正哼哼唧唧地在泥地里拱食。
院角立着一口大铁锅,是杀猪褪毛用的,锅沿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猪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猪粪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陈桂芝走进院子的时候,那两头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拱食。
赵小军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只化肥袋子。他低着头走路,不看任何人。
巷子两边站满了人。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白捡了个漂亮老婆,还搭个儿子。”
“寡妇门前是非多。嫁了也好,省得村里男人惦记。”
赵小军把化肥袋子抱得更紧了。他加快脚步,走进了赵大柱家的院子,头也不回。
赵大柱站在正屋门口。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衬衫,领口依然敞着,露出那撮黑毛。他看着陈桂芝走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屋里收拾好了。你住东屋,小军住西屋。”
陈桂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年画,财神爷笑呵呵地捧着金元宝。
灶台上搁着一块猪肉,肉色鲜红,散发着一股生肉的腥气。
她站在堂屋中间,慢慢转过身来,看了一圈。
赵小军站在院子里,死活不肯进去。
他看着院子里那口杀猪褪毛的大铁锅,看着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杀猪刀。
刀就搁在磨刀石旁边,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转。
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的影子盖住了赵小军。
赵小军抬起头,看见赵大柱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进屋吧。”赵大柱说。
赵小军侧身躲开了,抱着化肥袋子走进了堂屋。
那天晚上,赵大柱炖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肉是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炖得稀烂。
粉条吸饱了肉汤,变得晶莹剔透。
陈桂芝盛了三碗饭,把肉最多的那碗搁在赵小军面前。
赵小军低着头扒饭,把肉都挑到了碗边,只吃粉条和米饭。赵大柱看见了,夹了一筷子肉搁在他碗里。
“吃。”
赵小军没有动那块肉。一直到最后吃完饭,那块肉还留在碗底,被米饭的余温闷得发白发硬。
吃完饭,陈桂芝去洗碗。
赵大柱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拄着竹竿走进堂屋。
陈桂芝正在灶台前擦碗。电灯摇摇晃晃的,把她的人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赵大柱站在她身后。
“早点歇吧。”
陈桂芝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东屋炕烧热了。”赵大柱说。
赵大柱喝了半斤散白。
是村里小卖部打的那种,三块钱一斤,装在塑料桶里,倒出来的时候一股子酒精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他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碟猪头肉、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陈桂芝炸的,撒了点盐,焦香焦香的。
他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一颗——手指头太粗,使筷子使得笨。
“别喝了。”陈桂芝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今儿高兴。”赵大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灌下去,喉结上下一滚,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灰衬衫的领子上,“你也喝一口?”
“不喝。”
“喝一口,就一口。”他把酒杯递过去,陈桂芝没接。他嘿嘿笑了两声,自己把酒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桂芝把灶台擦干净,解了围裙挂在门后。
她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油灯的火苗,不说话。
赵大柱从背后看着她。
女人的后脊梁被碎花布衫裹得紧紧的,腰身细,屁股圆,裤腰上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皮肤。
他看了很久,把最后一杯酒灌进嘴里,拄着竹竿站起来。
竹竿戳在地上,笃的一声。
“早点歇吧。”
陈桂芝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赵大柱看见了,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
他没说什么,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东屋。
陈桂芝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东屋里传来竹竿搁在墙上的声响,听见炕上有人翻身的动静。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的手表,表盘冰凉,指针还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把表摘下来,放在灶台上,想了一想,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她推开了东屋的门。
赵大柱坐在炕沿上,已经把衬衫脱了,光着膀子。
他胸口那撮黑毛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眼,肩膀上全是结实的疙瘩肉,胳膊粗得像别人家的小腿。
右腿往外撇着,膝盖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是当年磕在青石板上的。
他看见陈桂芝进来,咧嘴笑了一下,牙在油灯下泛着黄。
“我还以为你不进来了。”
陈桂芝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门闩是一根木头棍子,插进铁环里,发出吱呀一声。
她走到炕边,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远的距离。
赵大柱看着她。
碎花布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她的脖子很细,皮肤白,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暖光。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这腿瘸了好些年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是不是嫌我。”
陈桂芝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不嫌。”她说,“嫌就不嫁了。”
赵大柱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陈桂芝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节上全是老茧,隔着碎花布衫能感觉到那层布料的粗糙和底下肩膀的柔软。
他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大,陈桂芝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没有躲。
他的手动了起来。
从肩膀滑到领口,那根粗得笨拙的食指勾住了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他想解开它,但手指头太粗,解了好几回都没解开,急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陈桂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自己抬手把扣子解了。
一颗,两颗,三颗。
碎花布衫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炕沿上,堆成一团碎花的影子。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白布背心,贴身的,洗得起了毛边。
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撑得背心鼓鼓的,奶头是深褐色的,隔着薄薄一层棉布顶着两个凸起的点儿,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赵大柱看直了眼。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身子。
早些年他在镇上发廊里花过钱,那些女人脱得精光躺在那,奶子是奶子屁股是屁股,但总觉得像案板上的猪肉,白花花的没滋味。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皮肤白得像是能掐出水来,锁骨下面那颗痣,肩膀上那道生孩子留下的浅纹,手腕上被表带磨出的一圈白印。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他的女人。
赵大柱俯下身去,张嘴含住了其中一粒奶头。
隔着白布背心。
棉布被口水洇湿了,变成半透明的,贴着那颗硬起来的奶头。
他的舌尖裹着它笨拙地绕圈,像是一头渴坯了的牲口找到了水源。
满嘴的烟味和酒味喷在她胸口上,熏得她微微皱眉。
他吸得很用力,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发出咂咂的声响。
“呃……”陈桂芝从鼻子里漏出一声轻哼,又把脸别向一边。她的手指头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赵大柱一只手撑着炕,另一只手摸到了她后背,笨拙地解她背心的扣子。
扣子太小,他的手指太粗,解了好半天解不开。
他忽然一使劲,刺啦一声,直接把背心从她身上扯了下来。
白布背心裂成两片破布,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陈桂芝的上身完全裸露在他面前。
那两坨奶子没了束缚,颤巍巍地挺在胸口。
又白又圆,大得他一只手握不住。
奶头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深红色,硬邦邦地翘着,像是两颗刚摘下来的桑葚果。
奶子下面有两道浅浅的勒痕,是背心勒出来的印子,红红的,衬得那两坨白肉更白了。
“真好看。”赵大柱的嗓子哑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坨,手指头陷进那团软肉里,指缝间挤出白花花的肉来。
“比我想的还好。桂芝,你这身子真好。”
陈桂芝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墙角某处,目光空空荡荡的,像是穿过那面土坯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感觉到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胸口上揉搓,掌心的老茧刮过敏感的乳尖,每一下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乳头窜上来,窜到后脑勺,再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走。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赵大柱把脸埋进那两坨奶子中间,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烫得陈桂芝的胸口一阵发紧。
他左右来回地拱,黑硬的胡茬子刮在她娇嫩的乳肉上,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轮流含着两边的奶头,左边吸几口,右边舔几下,口水把她的胸口涂得湿亮湿亮的。
那双粗糙的大手也没闲着,托着奶子从下往上推,挤成两道深深的乳沟,然后把整张脸埋进去。
“嗯……”陈桂芝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奶子在赵大柱手里像两只受惊的白兔子一样乱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他舌头的拨弄下硬得发疼,每一次被吸吮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乳尖直通到小肚子底下,牵得那里一阵阵发紧。
赵大柱从她胸口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挂着一根亮晶晶的唾沫丝。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把手伸向她的裤腰,那条裤子是旧的,裤腰是松紧带的,他一拽就拽下来了。
裤子连同里面的裤衩一起被扯到膝盖弯,堆成一团。
陈桂芝本能地夹紧了腿。
“别。”赵大柱按住她的膝盖,手掌像铁钳子一样把她两条腿掰开了,“让我看看。”
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油灯光里。
小腹平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小肚子下面是一丛黑亮的阴毛,不太浓,但很密,卷卷曲曲地覆在阴阜上。
两条雪白的大腿根部,两片肥嫩的阴唇紧紧合在一起,像是一朵没打开的花苞。
阴唇的颜色是浅褐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赵大柱的呼吸更重了,呼哧呼哧的,像是一头拉了一天磨的老驴。
他伸出那根粗得吓人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两片阴唇。
指肚上的老茧刮过那娇嫩的软肉,陈桂芝的身子猛地一缩,大腿根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湿了。”赵大柱的声音更哑了。
他把那根手指从阴唇中间慢慢插进去,里面又湿又热,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头挤出来。
他来回抽送了几下手淫,每一次拔出来都带出一丝亮晶晶的液体,在油灯下泛着光。
“桂芝,你里面湿了。”
陈桂芝把脸别向一边,咬着下嘴唇,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那个粗糙的手指在自己体内搅动,每一下都撑开一层层的嫩肉,刮到一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那里又酸又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一股热流从那里涌出来,沿着大腿根往下淌。
赵大柱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淫水。他把手指举到灯下看了一眼,嘿嘿笑了,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口。
“甜的。”
陈桂芝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
赵大柱站起来解自己的裤腰带。他解裤腰带的手都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裤子滑到脚踝,里面那条大裤衩也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他那根肉棒弹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根东西又粗又长,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像是个熟透了的李子。
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亮晶晶的液体,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整根肉棒硬得往上翘着,跟他的右腿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比——一根往左撇,一根往上翘。
陈桂芝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赵大柱拄着竹竿挪到炕沿上,竹竿靠在床头。
他压了上来。
他的身子很沉,右腿往外撇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陈桂芝被压得闷哼一声,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自己身上。
他胸口那撮黑毛扎在她娇嫩的乳肉上,扎得她一阵刺痛。
他满身的血腥味和酒气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那根肉棒硬邦邦地戳在她大腿根上,滚烫滚烫的,在她阴唇外面胡乱地顶着,像是一头瞎了眼的野兽在找洞口。
顶了好几下都没顶对地方,急得他额头上青筋直跳。
“你、你帮我一下。”赵大柱的声音粗得像砂纸。
陈桂芝犹豫了一瞬,把手伸下去。
她的手指碰到那根滚烫的肉棒,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弹开,然后才握住它。
那根东西粗得她一只手握不住,硬得像根烧红的铁棍。
她握着它,把它引到自己两腿中间。
龟头抵上那两片湿漉漉的阴唇,她松开手,把手收回来放在小腹上,手指又攥成了拳头。
赵大柱腰一沉。
“滋——”那根粗大的肉棒顶开两片阴唇,挤进去了一个龟头。
陈桂芝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闷哼了一声。
她里面还不够湿,被强行撑开的钝痛从小腹深处传上来,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紧。”赵大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只感觉自己的龟头被一层又一层的嫩肉紧紧裹住,又湿又热,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魂儿都吸出来。
这跟他在镇上发廊里花五十块钱干的那种女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女人的屄松得跟面口袋似的,插进去空荡荡的没着落。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屄紧得像大姑娘,夹得他龟头发麻。
“真他妈的紧。桂芝,你这里头怎么这么紧。”
他又往里顶了一下。
这一次整根肉棒都插进去了,龟头一直顶到最深处,撞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陈桂芝“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捅到了要害。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赵大柱开始动了。
他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
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腰一前一后地挺动,那根粗大的肉棒在陈桂芝体内像是一根捣药杵一样进进出出,每一下都带出咕唧咕唧的水声。
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炕头的竹竿被震得滑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桂芝——”赵大柱一边干她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声音粗得像破锣,“你这身子真好。比我想的还好。你这屄……夹得我真舒坦。”
陈桂芝不说话。
她把脸别向一边,对着墙壁,嘴唇抿得紧紧的。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她能感觉到那根粗大的东西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小腹一抽一抽的。
那种又胀又麻的感觉从下身蔓延上来,像是一股温水慢慢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鼻子里开始漏出细碎的哼声。
赵大柱把手伸到她胸口,握住那两坨正在上下乱晃的白奶子。
他一边干她一边揉她的奶子,手指头陷进那团软肉里,指缝间溢出白花花的乳肉。
他忽然俯下身,含住一颗奶头用力一吸,吸得陈桂芝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这一声叫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咬住了嘴唇。但赵大柱听见了。
“对,就这样。”赵大柱的呼吸更重了,动作也更猛了,“叫出来。叫出来好。桂芝,我想听你叫。”
他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体内疯狂地进出,每一次都整根拔出来再整根插进去,龟棱子刮过她阴道里每一道褶皱,刮得她浑身发麻。
两个人的交合处已经糊满了白浆,咕唧咕唧的水声在安静的新房里响得格外清楚,跟猪圈里那两头猪踩泥水的声音有几分像。
“你……慢点……”陈桂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发着抖,尾音往上飘,“太大了……你慢点……”
“慢不了。”赵大柱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白花花的奶子上,“桂芝,我憋了好些年了。你让我好好干一回。就一回。”
他把她的两条腿捞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屁股抬高了几分,阴部完全迎向他的撞击。
他重新插进去,这一次插得更深,龟头撞在花心上,撞得陈桂芝浑身一颤。
“啊……啊啊……”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糯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跟她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判若两人。
“你……你轻点……顶到头了……”
“就是顶到头了才舒坦。”赵大柱俯下身来,把她的腿压向胸口,把她整个人折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
他一边深深浅浅地抽插,一边粗声粗气地说话,“桂芝,你摸摸。你摸摸你这里头,全是水。”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两个人的交合处。
她的手指碰到自己那两片被撑得大开的阴唇,碰到那根正在她体内进出的粗大肉棒,碰到满手的黏糊糊的淫水。
她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
“别……别让我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不完全是哭腔,里面夹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快感。
“偏让你摸。”赵大柱又抓住她的手按在那里,“摸摸你男人是怎么干你的。”
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腰上像是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地挺动。
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体内大开大合地进出,每一次都带出一片水光。
她的淫水被搅成了白浆,糊满了两个人交合处的毛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跟炕洞里的烟火味混在一起。
陈桂芝的手被他按在自己湿漉漉的阴部上,她碰到那根粗大的东西在她体内进出的动静。
她浑身都在发抖,从头发丝抖到脚趾尖。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赵德厚活着的时候也跟她做过这种事,但那个男人从来都是黑灯瞎火里闷声不响地做完就翻身睡了,从来没有像这样——这样亮着灯,这样看着她的身子,这样粗鲁又热烈地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她的眼眶湿了。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流进耳朵眼里。
赵大柱没有看见她的眼泪。
他正在兴头上,满脑子只有自己那根肉棒传来的快感。
他又抽送了几十下,忽然拔了出来,龟头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丝。
“转过去。”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趴下。”
陈桂芝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翻过身,双手撑着炕,趴了下来。
她的屁股又白又圆,像两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腰身往下塌着,塌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从后面看,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后背上的皮肤白得耀眼,脊柱是一道浅浅的沟,沟底里汪着细密的汗珠。
那两瓣屁股中间,两片红肿的阴唇湿漉漉地敞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一开一合地翕动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番粗暴的操弄。
赵大柱跪在她身后,右腿不方便,他只能用左腿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着自己那根紫红的肉棒,对准那个还在往外渗着淫水的洞口,猛地一挺腰。
“噗嗤——”插进去了。
这个角度比刚才更深,龟头撞到了刚才没有撞到过的地方。
陈桂芝啊的一声叫出来,声音又尖又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双手撑不住炕了,整个人往前一趴,脸埋在枕头上,屁股却翘得更高了。
“这里舒坦不?”赵大柱双手掐着她的腰窝,开始从后面猛烈地撞击她。
他的小腹撞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啪啪啪的响声清脆又密集,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嗯?舒坦不舒坦?”
“舒……舒坦……”陈桂芝的声音被枕头闷着,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哼哼。
她说出这两个字以后,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这种话。
她咬着枕头,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但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她的腰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迎,屁股扭着去迎合他的撞击,每一次他被撞进来的时候她都会发出一声软糯的呻吟。
“这就对了。”赵大柱感觉到了她的配合,浑身的血都往那根东西上涌。
他越干越快,越干越猛,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红肿的阴唇中间疯狂进出,上面沾满了白浆,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他的手从她的腰窝滑到胸前,捞起那两坨正在身下乱晃的奶子,一边一个握着,像握着两坨发好的面团一样揉来搓去。
“桂芝,你浪起来真好看。”
“我……我没浪……”陈桂芝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飘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呻吟,“嗯……嗯……你……你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赵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手上却加了力道,大拇指按住她的阴蒂揉搓起来。
那粒小豆豆早就硬了,被他的老茧一刮,陈桂芝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别——那里——啊——!”
她这一声叫得又高又亮,尾音抖得像是被人拨了一下的琴弦。
她浑身都绷紧了,阴道里一阵剧烈的收缩,一股滚烫的淫水从身体深处喷出来,浇在赵大柱的龟头上。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头攥着枕头,脚趾头死死蜷着,屁股一阵一阵地抽动。
她高潮了。她嫁过来的第一夜,就被这个瘸腿的杀猪匠干到了高潮。
赵大柱感觉到了那一阵剧烈的收缩,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水喷在自己龟头上,又热又紧,爽得他头皮发麻。
他咬紧了牙关,加紧抽送了几下,龟头开始发胀,小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往下窜。
“来了——”他嗓子眼里憋出一个低沉的吼声,“桂芝,我来了——我射了——”
他猛地往里一顶,龟头死死抵住她的花心。
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体内疯狂地跳动,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从他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激射进她身体最深处。
射了整整五六下,每一股都又多又浓,把她的子宫口浇得满满当当。
陈桂芝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液体在自己体内炸开,身子又是剧烈一抖,又攀上了一个小高潮。
她能感觉到他的精液灌满了她,又热又黏,从子宫口慢慢溢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她的手指攥着枕头,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泥。
赵大柱趴在她背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一头跑累了的老牛。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根渐渐软下来的肉棒从她体内拔出来。
拔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像拔瓶塞子似的。
一大股乳白色的精液从她红肿的阴唇中间涌出来,拉着长长的丝淌在炕席上,洇出一小滩白。
他歪着身子倒在她旁边,右腿往外撇着,仰面朝天躺在炕上。汗珠子顺着他胸口的黑毛往下淌,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
“值。”他望着房梁,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陈桂芝趴在炕上,脸还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高潮的余韵像退潮后的浪花一样一波一波地拍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大腿内侧全是黏糊糊的东西——淫水、精液,混在一起,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阴唇还在一下一下地翕动着,往外吐着残余的液体。
“桂芝。”赵大柱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真好。”他说。这三个字说得笨拙极了,跟他那根横冲直撞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陈桂芝没有回答。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东屋的灯灭了。
油灯被赵大柱一口气吹灭,灯芯上冒出一缕青烟,盘旋着升上房梁。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和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炕洞里残余的火星子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小军睡在西屋。
西屋和东屋之间只隔了一面土坯墙。土坯墙的厚度不过一拃,糊了一层旧报纸,连老鼠打洞都能听见动静。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他听见隔壁传来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他妈的声音。
但那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
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哼又像是在叫,断断续续的,隔着土墙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个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然后是赵大柱的声音。
粗哑,低沉,像是一头野兽在低吼。
他说的话赵小军全都听见了——那些他不该听见的话。
那些词他有的懂有的不懂,但那些词的形状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翻身把耳朵贴在墙上。
土坯墙冰凉冰凉的,贴上去打了个激灵。
他听见了炕在轻轻晃动的声音,听见了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咕唧咕唧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盆里搓衣服。
然后他听见他妈叫了一声——那声音又高又亮,拖着一道颤抖的尾音,像是被人捅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头抠进了墙皮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
他听见过他爹和他妈做那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还小,半夜里起来尿尿路过他们那屋门口,听见他妈咬着枕头不出声,只有鼻子里漏出一点细细的气声。
他爹从来不出声。
两个人就像两条搁浅在炕上的鱼,在黑暗里无声地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妈在隔壁叫出了声。
不是疼的,至少不全是疼的。
那声音里有某种他年纪还小但本能上已经隐约能懂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浑身发热。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脸生疼。
他闭着眼睛,但闭着眼睛也没用。
那些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往脑子里钻。
他妈软糯的呻吟,赵大柱粗重的喘息,啪啪的撞击声,咕唧的水声,还有最后赵大柱那声低吼——桂芝我射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钉进他的脑浆里。
他感觉到裤裆里那根东西硬了。
硬得发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充了气,把裤子顶起一个小帐篷。
他伸手去按它,想把它按下去,但越按它越硬,硬到后来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把手伸进裤子里,握住那根发烫的东西,学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那样上下套弄了几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越来越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画面——他妈的白布背心、赵大柱胸口那撮黑毛、院子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然后他突然浑身一抽,一股黏糊糊的东西从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喷出来,喷了一手。
他把手抽出来,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滩黏糊糊的东西,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跟他妈洗锅水上的油花一个样。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翻过身来,脸对着墙壁。
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在月光下显出黑黢黢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滚烫滚烫的,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隔壁的灯灭了。一切都安静了。他听见赵大柱打起了呼噜,鼾声粗得像拉风箱。他听见他妈在炕上翻了个身,然后也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爹。”
眼泪终于淌了下来。先是滚烫的,然后被晚风一吹就凉了,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眼里。
他不知道的是——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爹赵德厚此刻正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的女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舒展开了眉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蹲在黑暗里把自己弄脏了手。
月亮爬上中天,把院子里那口褪猪毛的大铁锅照得银白。
猪圈里那两头猪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杀猪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上暗红色的血渍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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