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子的游戏

第10章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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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我开始失眠了。

不是整夜睡不着的那一种——是入睡变得困难,睡着了又容易醒,醒了之后脑子里就开始转各种画面,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经常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苏婉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不变的亮线。

脑子里转的无非是那些东西——周五晚上会发生什么。

但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想象这些画面的时候,心里的主要情绪不是兴奋,是紧张。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心跳还是忍不住加速。

苏婉看起来比我平静得多。

周三晚上她照常看了会儿书,十点半关灯睡觉。

周四早上她正常上班,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跟我说了句“明天别忘了早点下班”。

但我知道她也不完全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因为周四晚上我洗澡的时候,发现浴室垃圾桶里有几团卸妆棉——上面沾着粉底的痕迹。

她平时不化全妆,最多涂个防晒和画个眉毛。

但那团卸妆棉上的粉底量,说明她今天化了全妆出门。

她在练习。练习化妆,练习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她即将在周五晚上展示出去的自己。

我没有问她这件事。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周五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天刚亮,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晨光。

我转过头,看到苏婉还在睡——她侧躺着,面向我这边,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呼吸平稳。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姿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普通人。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厨房煮了咖啡。

她醒来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洗漱、吃早饭、换衣服。

她穿上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和平常上班的穿着一样。

没有化妆,素着脸。

“我今天正常上班。”她说。“下午提前一点回来。”

她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没有抬头。

“好。”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紧张,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我还是早上那个我,没有反悔,没有变卦。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口的方向远去,然后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一切安静下来。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周五的上午和任何周五的上午一样。但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下午四点,我开始收拾客厅。

不是那种大扫除——就是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茶几上的杂志摞好,水杯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都是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小动作,手在做事情,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

四点半的时候我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休闲裤,不正式也不随便。

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在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准备自己,但我的角色和之前想的不一样了。

我不是那个在外面等的人。

我要和她一起进去。

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说“去看看”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也许是她问“你会不会嫉妒”的时候,也许是她站在门框里穿着那条黑色裙子看着我的时候——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如果我让她一个人走进去,我坐在外面的车里等着,那我和那天晚上在KTV包间里一动不动站着的我,有什么区别。

那次我没动。这一次我不能不动。

五点十分,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苏婉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厅里,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不是她早上带出门的那个通勤包,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纸袋,深色的,上面没有logo。

她换了鞋,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立刻打开。

“回来路上绕了一趟商场。”她说。

她没有解释买了什么,我也没问。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隐约的动静——衣柜门拉开的声响,衣架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在准备。

和那周三下午我在卧室门口撞见她穿着新内衣站着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一次门是关着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框里。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

不是那种紧身的、性感的款式——是一条剪裁简洁的及膝连衣裙,圆领,短袖,腰间有一条细细的腰带收了一下腰线。

款式很干净,像是那种可以穿着去参加一个正式但不隆重的晚餐的裙子。

但她今天不是去吃饭。

她化了一个淡妆。

不是浓妆——就是描了眉毛,涂了一层很薄的口红,颜色是那种接近裸色的淡粉。

看起来像只是气色好了一点,但我知道她在脸上花了时间。

她站在门框里,没有走出来,看着我。

“好看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她穿着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站在衣柜前的时候。

“好看。”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的下摆,然后又抬起头。

“那双新买的平底鞋——配这条裙子会不会太随意了?”

她是在用最具体的、最琐碎的问题来覆盖那个真正的问题——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被压在这些细节下面,我听得出来。

但我们都在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它:把注意力放在穿什么鞋、配什么包这些可以控制的小事上,而不是去想那扇铁门推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会。”我说。“平底鞋配这条裙子刚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卧室去换鞋。

我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转身时裙摆轻轻甩了一下。

她穿着那条裙子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故意的,她不是在走台步。

但她的脊背比平时挺直了一点,肩膀比平时打开了一点。

那件内衣、这条裙子、这个淡妆——它们不只是穿在她身上的东西,它们已经在改变她的身体语言了。

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穿上了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也是之前没怎么见她背过的款式,应该是今天新买的那个。

她站在客厅中间,让我看她。

“可以走了吗?”她问。

我站起来。但我没有拿车钥匙。

“等一下。”我说。

她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我说。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件事是我送你到门口,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但我在想,如果我在外面等着的话,和那天晚上在KTV包间里站着不动的我,有什么区别。”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着我的目光专注了一点。

“所以?”她问。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进去。”我说。

“不是要参与你的事——是我想在一个能随时看到你的地方待着。你在里面做什么,你见谁,你选或不选——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但你回头的时候,我要能看得到你。”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裙摆的边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她又看了我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那一起进去。”

她说“一起”的时候,那个词比她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轻。但它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没有别人。

她站在我旁边,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那天那瓶买了很久没开封的香水,是另一款。

一款我更熟悉的,她平时偶尔会用的花香调。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说:“今天没用那瓶。”

“为什么?”

“那瓶太刻意了。”她说。“我想穿我自己平时的味道去。”

这句话比她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让我更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做这件事,带着她自己的味道、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节奏。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打开了。

她先走了出去。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轻。

我跟在她后面,走向副驾车门。但走到车门边的时候,我没有去拉驾驶座的门。我站在她旁边。

她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我来开车。”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松开副驾车门把手,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我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她发动了车子,导航重新导入了那个没有门牌号的地址。冷静的女声开始播报路名和方向。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车厢。周五傍晚的城市开始进入周末的节奏,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一点,但不算堵。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

她开车的姿态比平时紧绷了一点——不是紧张的那种紧绷,是一种过度专注的紧绷,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道路和导航上,不让自己的脑子去想别的东西。

我没有找话题。

她也沉默着。

车厢里的空气是一种刚刚好的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紧张的沉默。

是一种两个人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需要去做的沉默。

导航说还有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如果我们到了之后我反悔了,”我说,“你会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那就开走。去吃个晚饭,然后回家。”

“不会觉得白准备了?”

“不会。”她说。“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

导航说还有七分钟。

车子拐进了那条种着梧桐树的窄路。

石板路面在车轮下发出熟悉的咕噜声。

秋末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得比上次更稀疏的光影。

那扇铁门出现在前方的右侧。

她踩了刹车,车子停了下来。

她没有熄火。她看着那扇铁门,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到了。”她说。

“嗯。”

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走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问题很短。

但在那两个字后面,我听出了一个她没说出来的话——她问我“走吗”,意思不是“你准备好了吗”,意思是“我们一起走”。

我解开了安全带。

“走。”

我们同时推开车门,同时下了车。

黄昏的光线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车的那一侧,我站在这一侧。隔着车顶,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绕过车头,走到我身边。

我们没有牵手。

但她站在我旁边,肩膀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那个距离不是陌生人的距离,也不是亲密得需要解释的距离——就是一个刚好并肩的距离。

我们朝那扇铁门走过去。

她走在我的右边。

平底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我能听到她走路时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她走路的节奏和我错开了半步——不是同步的,但也没有互相绊到。

走到门前之后,她没有犹豫。她伸手在门框的边缘摸了一下,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按钮,按了下去。

退后半步。等着。

大概过了十秒。铁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响动——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扫了一下,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显然,一男一女一起来这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您好,王总介绍的。”苏婉说。声音平稳。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短廊,尽头是一个院子。

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亮着一盏暖色的灯。

院子内侧种着竹子,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对着走廊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房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不像我想象中的任何画面。

它不是暧昧的、不是昏暗的、不是让人紧张的那种氛围。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经过精心打理的老院子。

安静,干净,甚至有一点雅致。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院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被意外到的微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它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点了下头。意思是:我看到了。

然后她转回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后面,也迈过了那道门槛。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没有回头路了。但我发现——我不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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