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第6章 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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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醒来的时候,手掌还贴着墙。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很窄的亮线。

他的手在墙上的位置和昨晚一样,掌心的温度把墙板捂出了一小块微湿的印子。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有点凉。

墙上的印子会在几分钟内消失。

他看了那道印子几秒,然后起身。

走廊里已经有光了。

林知意的房门开着,不是半开,是全开。

她背对门坐在床边,在编头发。

手指把头发分成三股,左股搭在中股上,右股搭在左股上,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准,不需要重来。

她的后颈在晨光里是浅米色的,颈后的碎发被编进了辫子里,但有一颗碎发太短,从辫子里逃出来,翘在耳后。

陈述经过她门口时没有停。但他说了一句。

“起这么早。”

她的手没停。“七点就醒了。”

“昨晚睡得好吗。”

沉默。陈述站在走廊上,等她回答。

“比前几天好。”

她编完最后一截,把橡皮筋绕了三圈。

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洗手间。

经过时陈述闻到了栀子花味。

和昨天超市门口闻到的浓度一样,是隔夜的、残留在发丝上的第三层香气。

早饭桌上,陈述注意到林知意的牛奶杯旁边放着一支笔。

不是新笔,笔帽上有咬过的痕迹,边缘不太整齐。

她吃饭的时候笔放在右手边,和筷子平行。

“吃饭还带笔。”陈述说。

“怕忘了放哪。”

林月从厨房探出头。“知意从小就这样,笔不离手。写日记写了好几年了,那本蓝色的都快写完了。”

林知意没有接话,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陈述看到她喝牛奶时眼睛看了一眼笔,确认它还在。

上午,父母出门。陈建国今天加班,林月去学校开期末总结会。纱门弹回来的声音在走廊里震了四下,然后平息。

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大概是时间还早,空气不够热。

陈述从房间拿了那本缺了一角的旧小说,坐在客厅长沙发的左端。

书翻到第四十七页,他上次读到这里,但不记得内容了。

他又往前翻了十几页,找到自己真正记住的最后一个情节,重新开始读。

林知意从房间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封面磨出的白边比上次更多了。

笔夹在本子中间,露出三分之一。

她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

她开始写。

陈述翻了一页书。

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两种声音的频率不一样,翻书声大概每分钟两次,笔尖声是持续的,写几行停几秒,再写几行。

她在停的那几秒里会用笔帽抵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嘴唇动一下,像在默读刚写的那句话。

陈述在翻到第五十三页时发现自己又在看她的手。

她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标准,拇指压在中指上,用力偏大,指节泛白。

手腕内侧那条很浅的白线随着她写字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写满一页之后翻页,用指尖沾了一下舌头,然后捏住页角翻过去。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书。第五十三页的第三段他读了四遍。

安静了大概一小时。

“你大学学什么。”

陈述抬头。林知意没有看他。她还在写,笔没停。这句话像是从笔尖下面顺带出来的,不是专门要问的。

“计算机。”

“哦。”她写完那一行,把笔放下,看着他。“写代码那种。”

“对。”

“难吗。”

“看对谁。”

“对你呢。”

“还行。”

她点了下头。

拿起笔,继续写。

陈述以为这段对话结束了,把书举起来继续看。

第五十五页的第一句是“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他读到“那天下午”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在写日记。”

陈述把书放下。她还在写,头低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嗯。”

“从小写。小学三年级开始的。”

“每天都写。”

“差不多。”她写完一页,翻过去,在新的空白页上继续写。“搬家那天也写了。”

“写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嘴角色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已经准备好了回答但故意停顿的表情。

“不告诉你。”

陈述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很深的棕色,瞳孔缩得很小,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灰。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和第一天在走廊上偏过头遮住痣的时候不一样。

她看着他,等他回应。

“那你刚才问大学的事,也是在日记里要写的。”

“不是。”她把笔放在本子上。“是想问。”

陈述没有说话。

空气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在这六十多分钟里一点一点变的。

从两个人各自待在客厅两端,到她的笔停了三次抬头看窗外,到他发现自己在读同一段第四遍,到她问大学,到她说我在写日记,到她说不是日记要写的是想问。

空气从“安静”变成了“安静但有东西在流动”。

他合上书。手指夹在第五十五页当书签。

“你日记里还写什么。”

“什么都写。”她靠进沙发靠背里,膝盖上的本子没有再翻开。

“今天天气,昨天吃了什么,我妈说的话,超市牛奶的价格。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为什么要锁。”

她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停了一下。蓝色封面磨出的白边在拇指下面被压平,松开,又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锁了。”

“猜的。写了好几年的东西,不会随便放。”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本子合上,笔夹回封面。

“以前没锁。”她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往下降了一点。

“后来我爸翻过一次。他看了之后把我写他打我的那几页撕了。当着我的面撕的。撕完之后说我没良心,说他打我是为了我好。那年我十岁。”

陈述没有说话。窗外蝉开始叫了,第一声很短,像试音。然后第二声更长,第三声之后就连成了一片白噪音。

“后来换了一本带锁的。”她说。

“这把锁挡不住任何人,拿刀片一撬就开了。但他再也没翻过。不是因为锁,是因为我写了假日记。真的那本放在学校储物柜里。家里面那本是专门给他翻的。”

“假的那本写什么。”

“写我今天很开心。写爸爸对我很好。写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她看着陈述,眼神没有波动。“他信了。”

陈述的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遍。那本旧小说的书脊已经裂了,能摸到装订线的凸起。

“后来那本真的呢。”

“毕业的时候烧了。”

“为什么。”

“因为真的事情不用记下来也不会忘。”她把笔从封面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假的事情才需要用力记住。记住哪个版本说给谁听。”

陈述把书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回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杯子底部在玻璃面上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你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她说。

“三个。”

“大学学什么。难不难。日记写什么。”她掰着手指数。手指很小,数到三的时候无名指不太好单独伸直,只能弯着。“轮到我问了。”

“问。”

“你为什么看那本书。”

陈述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旧小说。封面缺了一角,书名都快磨没了。

“我爸的。我妈走之后他就不看书了,堆在储藏室。我搬进来的时候拿了一本。”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十二岁。”

“什么病。”

“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她说皮带扣时一样平。

不是冷淡,是不需要过多语气来证明这件事很重要。

“我爸没哭。从头到尾没哭。葬礼结束之后他回单位上班,同事都不知道他老婆刚没了。”

林知意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也没哭。”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用的语气和他刚才说“猜的”时一模一样。没有模仿的意思,是自然而然就用了一样的节奏。

陈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

“你猜对了。”

林知意没有追问。她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放到茶几上,拿起他给的那杯水。喝之前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爸从头到尾没哭。但你没说你自己。”

陈述看着杯子里的水。液面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他把杯子放下。

“轮到我问了。”他说。

“你问。”

“你在走廊上停下来看我房门口那次,”他说,“第一晚。凌晨一点。你在看什么。”

林知意放下杯子。她的耳廓没有红。不是克制住了,是真的没有。

“看你门缝底下有光。”

“然后呢。”

“然后想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她把腿收到沙发上,脚后跟踩在沙发边缘,膝盖抱在胸前。

“那天我醒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因为换了床。第二次是梦到我爸。第三次是听到你在翻身。”

“第四次呢。”

“没有第四次。第三次之后就没睡了。”

陈述记得那晚。

他凌晨四点醒过一次,听到她把手放在墙上。

他没问她梦到父亲的具体内容。

她没说,说明她不想说。

而他记着她昨天在沙发上的话,不是不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你刚才说假日记是给翻的人看的,”他说,“那真的那本,你给谁看。”

“不给谁看。”

“给我看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没看。我刚才是告诉你的。告诉你和给你看不一样。告诉你是我选的。给你看是你不经过我。”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区别很大。”

陈述点头。

他理解这个区别。

她主动脱衣服和被他看到裸体不一样。

她选择说和被他问出来不一样。

她没锁门和门被他推开不一样。

这个道理在第五天就已经懂了,但今天是第一次被她说出来。

“所以你日记里写了我吗。”

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不叫笑,但已经离笑很近。

“写了。”

“写什么。”

“写你煮面会坨。写你推购物车用蛮力。写你每次在走廊上停下来看我门口,是不是在想我醒着还是睡了。”她把脚放下来,踩在地板上,站起来。

“写你刚才问我日记里写了我吗。”

她拿起笔记本和笔,从他身边走过。和第一天早上从浴室出来时一样,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但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她说。

“什么时候。”

“不是我搬进来那天。是更早。你爸和我妈带我们俩一起吃饭,在商场四楼那家火锅店。”她站在走廊入口,半张脸在客厅的光里,半张脸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妈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说不知道。我妈说大学里有的是时间想。你说嗯。然后你把涮好的牛肉夹到你爸碗里。没说一句话。”

陈述记得那顿饭。那是两家见面的第一顿饭,他全程低头吃,基本没怎么说话。他不记得给她夹过菜。甚至不记得她坐在对面。

“那顿饭我一直在看你的手。”她说。

“你夹完牛肉之后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尖朝左。然后你又觉得不对称,把筷子转了个方向,筷尖朝右。摆好了之后就没再动过。”

她想说这件事想了快一年。她记得他摆筷子的方向。

陈述没有说话。她转身回房间。房门没关。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手里拿着那杯已经不凉的水。

窗外蝉叫声达到了一天中最密集的时刻,整条街的蝉都在叫。

厨房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着。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她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站起来,走到她房门口。她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看到他站在门口,把笔放下。

“还有问题。”她说。

“最后一个。”

“问。”

“你那本假日记,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沉默了。窗外蝉叫声突然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

“有。最后一句。”

“写的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看着纱窗上趴着的那只很小的小飞虫。

“‘我不怕疼。但我想有人知道我在疼。’”

陈述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她坐在床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她手里把笔拿过来。

她没有躲。

他把笔放在她笔记本旁边,笔帽朝上,和筷子一样摆正。

然后退回门口。

“现在有人知道了。”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支笔。

她的耳廓没有红,眼眶也没有红。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水光。

她伸手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

笔帽上咬过的痕迹在他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

“你这人。”她说。

“什么。”

“你不说那句话会死吗。”

陈述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弧度的变化,是一个真实的、压不住的笑。

很小,只持续了两秒。

但这次不是差一点,不是没忍住,不是快到没发生。

是笑了。

陈述也笑了。没有出声。但嘴角弯了。

然后她低头继续写日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次写的内容,她不会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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