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第3章 浴室
门没落锁。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两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晨光还没照到那个位置,裂缝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只是一条更暗的线。
然后他起身,穿拖鞋,拉开房门。
几乎同时,林知意的门也开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面对面停住。
她穿着睡觉的那件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左边锁骨。
头发没梳,有几根翘在右耳上方。
手里攥着毛巾和换洗衣服。
他手里也拿着毛巾。
走廊尽头的浴室门关着,里面没人。
“你去。”他说。
“你先。”
“你先。”
她看了他半秒,没有再说第三遍,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门关上。落锁。
陈述靠在走廊墙上。
墙很凉,隔着T恤能感觉到墙面细微的粗糙纹理。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
左脚那只侧面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的指甲隐约可见。
浴室里响起水声。
不是淋浴,是水龙头放到最大时那种密集的、击打在瓷砖上的声音。
她在用脸盆接水。
然后是水被拍在脸上的声音。
一下,停顿,又一下。
她在洗脸。
水龙头关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淋浴花洒打开的声音。
水流从花洒喷出来,打在瓷砖地面上,空洞的、带着回声的撞击声。
这个声音变了,从瓷砖地面变成了打在身体上。
陈述低头看着自己脚趾上那个洞。
水声持续了大约八分钟。然后停了。排气扇启动,低沉地嗡着。门锁弹开。
门开了。
林知意裹着一条浅蓝色的浴巾出来。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和脖子上,发尾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
有一颗水珠刚好停在锁骨窝里,晃了一下,没有滑下去。
浴巾的边缘在胸口上方,露出肩头和锁骨的全貌,皮肤在洗过热水之后微微泛红。
脖子右侧那颗小痣在湿发贴着的皮肤上比平时更清楚,颜色深了一个度,像被水浸透过的墨点。
“到你了。”她说。
然后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穿拖鞋时轻,但每一下都带着水印。
她的脚后跟在地板上留了一串很浅的湿痕,两米之后消失了。
陈述进了浴室。门关上。落锁。
他第一秒就闻到了。
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充满了整个空间,浓度高到像是在密闭的花房里站了很久。
湿热的空气里还混着别的,肥皂的淡碱味、热水蒸过的皮肤气息、以及某种更淡的、可能是沐浴露的甜味。
这些气味不是分开的,是被蒸汽揉在一起的,黏附在墙壁瓷砖上、镜子上、浴帘上,以及他每次呼吸吸进去的空气里。
他在洗脸盆前站了很久才开始脱衣服。
淋浴花洒打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胸口、大腿。水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但气味还在。
他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搓开。
是自己的洗发水,没什么香味的那种。
他往头上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耳后。
一个他自己很少注意的部位,但每次碰到都会有轻微的、接近痒的感觉。
他想起昨天中午她吃饭时说“你热的”,想起她洗碗时挤了两次洗洁精,想起她说“这是她妈第三次结婚了”时的语气。
平静,平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想起她手腕上那道很浅的白线。
想起T恤下摆提起来的三厘米空隙里那道疤的末端。
他睁开眼睛。
水从睫毛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瓷砖墙壁上挂着一根很长的头发。
不是他的。
黑色的,大约四十厘米,贴在白色瓷砖上,被水蒸气粘住了。
他看着那根头发,没去碰。
洗完澡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他关掉水,站在花洒下面等水从身上流完。排气扇还在转。镜子上全是雾,看不到自己的脸。
他用毛巾擦干身体。
毛巾是他自己的,灰色,用了快两年,边缘起了一圈毛球。
他穿上衣服,把那根粘在瓷砖上的头发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上。
不是刻意保留。
是没扔。
出浴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的房门关着。
早饭是陈述做的。
煮了两碗面,放了青菜和昨天剩的排骨。
林知意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绿色的短袖,头发还是半湿的,在肩膀位置的布料上洇了两小片深色。
她在餐桌前坐下。这次没有隔一个空位,直接坐在他旁边。
“你煮的。”
“嗯。”
“坨了。”
陈述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面。确实有点坨,面条之间的缝隙被淀粉糊住了。他刚才煮好之后等了她几分钟,面就是在等的时候坨的。
“下次不等了。”
她拿起筷子,把面搅开。坨掉的面条在筷子上缠成一团,她搅了大概十秒才搅开。然后吃了一口。
“还行。”
陈述没说话。他也吃了一口。面确实坨了,排骨的酱油味渗进面汤里,咸度偏高了。
“我妈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九点之前。”
“她今天有培训。”她咬断面条,嚼了几下,“你爸呢。”
“上班。”
“做什么的。”
“工程师。建筑结构。”
她没再问了。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昨天晚上的排骨她只吃了一块放在碗边没吃完,今天早上的面她吃得干干净净。陈述注意到了。
“你今天做什么。”她放下碗。
“没事。”
“我也是。”
她在洗碗的时候陈述去阳台上收昨天晾的衣服。
他的T恤和裤子已经干了,衣架取下来时布料被晒得有点硬。
他把自己的衣服叠好,然后碰到了一件不是他的。
一件白色短袖,领口内侧的标签上写着“S”。
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他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领口内侧。
那个位置刚好是脖子皮肤接触的地方。
他把她的T恤叠好,放在沙发上。
“你的衣服在沙发上。”他经过厨房时说。
“谢了。”
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拿起沙发上的T恤,低头闻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陈述看到了。
“洗衣液味道不一样。”她说。
“我用的那种没香味。”
“嗯。”她把T恤搭在手臂上,“习惯了。我妈用那种薰衣草的。”
然后她回了房间。
下午,陈述坐在客厅看手机。
新闻没什么好看的,天气推送说明天有雨。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
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听起来像很远处的白噪音。
林知意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已经磨出了白边。
她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开始写。
陈述没有问她在写什么。她也没有说。
两个人各自待在客厅的两端。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木地板上移动,从茶几腿的左侧挪到了右侧。
她写字的速度不快,写几行就停一下,笔帽抵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然后再写几行。
陈述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在看她的手。
不是刻意,是她的笔停下来之后过了好几秒他还没移开视线。
她的手指很小,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边缘有轻微的倒刺。
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拇指压在中指上,用力偏大,指节泛白。
“你在看什么。”
她没抬头。但笔停了。
“没看什么。”
她用笔帽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回房间。经过他身边时,笔记本抱在胸前,封面朝里。
陈述看着她的房门关上。
不是生气。
刚才她问“你在看什么”的时候,声音和问“隔音怎么样”时一样。
不是质问。
是确认边界。
她在划一条线,在告诉他这条线的位置。
但昨晚那条线附近没有落锁。
晚上七点,父母回来了。
林月进门时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里面是日用品和几盒牛奶。
陈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米。
林月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超市的人特别多,收银台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她打开冰箱检查。
“蛋炒饭。昨晚剩的。”陈述说。
“排骨呢。”
“早上煮面了。”
“那就好。”林月关上冰箱门,看到了陈述身后走过来的林知意,“知意,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
“东西都收拾完了吗。”
“差不多了。”
“房间有什么缺的跟妈说。”
“不缺。”
林月伸手理了理林知意肩膀上的头发。林知意没躲,也没往前靠。她站在原地让母亲整理,像一棵习惯了被修剪的植物。
陈述转过脸,看向电视机。
电视没开,黑屏上映出客厅里的四个人。
父亲坐在沙发上揉腰。
林月的手还在林知意头发上。
林知意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晚饭是林月做的。
宫保鸡丁、清炒西兰花、蛋花汤。
桌子上比昨天多了两个菜。
林月给每个人盛汤,先给陈建国,再给陈述,再给林知意,最后是自己。
她把勺子放进汤碗的时候说了句“这勺子买小了”。
“陈述,你大学什么时候开学。”林月问。
“九月中。”
“还有一个多月。知意的志愿再过几天出结果,到时候看你们俩的学校离得远不远。”
“她报的哪里。”陈述问。
林月替她回答了。“第一志愿师大,第二志愿医科大。都在本市。”
“不一定考上。”林知意说。
“考得上。你分数够的。”林月给林知意夹了一筷子鸡丁。
林知意把那块鸡丁吃了。陈述看着她嚼了大概七下,咽下去。
饭后陈述帮父亲收拾碗筷。陈建国洗碗的时候陈述站在旁边擦盘子。父子俩并排站着,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阿姨人不错。”陈述说。
陈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嗯。”
“她对你挺好。”
“嗯。”
陈述把擦干的盘子摞好。他知道父亲不会多说。这个男人在母亲去世后学会了把所有话都压成一个“嗯”。陈述没怪他。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转身准备出去。
“她那个女儿怎么样。”陈建国突然开口。
陈述在厨房门口停下。“什么怎么样。”
“相处得来吗。”
陈述想了想。“还行。她话不多。”
“那就行。”陈建国把洗碗池里的水放掉。水旋转着流下去,发出嘶嘶的声音。“两个人在家,互相照应点。”
“知道了。”
陈述走出厨房时,林知意正从浴室出来。
头发已经吹干了,比下午的时候蓬松。
她穿着那件睡觉的白T恤和棉质短裤,看到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进了房间。
这次门关上了。也落了锁。
晚上十点,陈述躺在床上。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隔壁没有声音,但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走廊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想起早上浴室里的栀子花气味。想起那根粘在瓷砖上的黑色头发。想起他把她T恤叠好时手指碰到领口内侧的触感。
然后他想起她下午问的那句“你在看什么”。
他翻了个身。手肘没有碰到墙板。
凌晨两点,陈述起来上厕所。走廊里已经全黑了,她的门缝底下没有光。经过她门口时他没有放慢脚步。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门缝底下有一个很小的东西。白色的。被他赤脚踩到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压在本子的格线上。
“下午不是问你看什么吗?有本事你说。”
陈述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压在初中学生证下面。
隔壁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醒着。因为凌晨两点从门缝底下塞一张纸条的人,不可能在塞完之后五分钟就睡着。
他躺在床上。黑暗里天花板的裂缝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个位置。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次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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