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18章 等待
第一天卯时,他站在大殿门口,门关着。
他抬手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依然安静。
殿内听不见呼吸声,听不见脚步声,连烛火跳动的微光都没有从门缝里透出来。
整座大殿像一座空壳,沉默地矗立在晨雾中。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
午时他又去了。
门还是关着。
酉时再去,依然如故。
灵液田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碎光,那扇门板纹丝不动,像一面沉默的墙,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张正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殿外的回廊上徘徊。
他早晨去一趟,中午去一趟,傍晚去一趟,夜里还摸黑去看一眼窗纸上的剪影。
窗纸后面始终是暗的,没有烛火,没有人影,没有一丝活人活动的迹象。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把他和那片空荡荡的大殿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不在里面了。
化神期的修士想要避开他一个筑基初期的耳目实在太容易了,她可能早就离开了天权岛,躲到了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让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他回到静室,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回去。
十重九阳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比三天前更灼热了几分、更粗壮了几分,但那股热意此刻让他格外烦躁。
他闭上眼想打坐,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夜的画面——月光、破碎的衣袍、她咬破的唇角、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散落的水光。
还有最后他把她抱在怀里时,她眉心慢慢展开的那个神情。
他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说了一句:“师尊,您说句话。”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琢磨不定意味:“你想听什么?”
“她到底怎么样?”
“你明早再去看看,要是她还没开门,我就告诉你。”
张正张了张嘴想追问,但邵红颜的声音已经收了回去,像一根被拉进水面下的丝线,再捞不起来了。
第四天清晨,张正站在大殿门前。
晨光从天权岛东面的灵液田上铺过来,把他站在台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叩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应。
他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师尊,您说。”
养魂木里邵红颜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张正从未听过的、近乎谨慎的斟酌:“她不是在躲你,她是在消化。”
“消化什么?”
“那一夜你和她双修了五次。你体内的九阳圣体把那些淤积在她经脉里的伪九阴真气全部转化了,变成了真正的九阴真气。她现在体内那一批九阴真气的量,够她一个化神期修士消化好几天的。”
张正愣了一下:“那她为什么不见我?”
邵红颜沉默了一瞬,声音里那层懒散收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更认真的东西:“你以为她是躲你?她是在闭关。这几天她体内的经脉正在经历一场重塑——那些被伪九阴真气撑了十几年的裂纹,现在全被真正的九阴真气浸润着愈合。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她根本分不出精力和你说话。”
张正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后背贴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透过木板渗出来的温热。
那股温度隔着衣料印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整个人像被一双手轻轻推了一下。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养魂木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晨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天玑岛灵雾在阳光下泛出白金色的光芒。
邵红颜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迟疑:
“有一件事,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你。但你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什么事?”
“你娘之前体内那些伪九阴真气,是被她积压了十几年的陈货。那些杂质太多了,多到把你的九阳之气转化出来的真阴真气给撑满了。这次双修之后,她体内的伪九阴真气被你的阳气全部转化,原本那些淤积的杂质被清洗了一遍,经脉干净了不少。坏处是——”
她顿了一下:“她后面再积攒伪九阴真气的速度,会比以前快得多、猛得多。以前是十几年才撑到爆发,以后可能几年、甚至几个月就会来一次。而且那种欲火焚身的反噬会比以前来得更急、更烈。”
张正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她这次闭门不见你,除了在消化真气之外,还有一层意思,她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那具身体被伪玄玉体折磨了十几年,突然之间经脉里所有的杂质都被清了一遍,她需要时间重新认识自己。”
张正仰起头,后脑勺抵在门板上,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
灵液田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碎光,有几只不知名的白鸟从远处飞过,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向水面。
“那她……”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邵红颜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心底算了算。
“按照你娘化神期的修为和那天转化的真气量来看,她消化完这批真气大概需要三天到四天。今天是第四天——她应该已经在收尾了。”
张正猛地坐直了:“那我今天——”
“你今天也见不到她。”邵红颜打断了他,“她收完尾之后需要巩固境界,至少还需要再闭一整天关。但你可以放心的是——再过七天,你必能见到你娘。”
张正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靠回门板上,呼出一口气。“七天。”
“七天。”邵红颜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你急什么?你娘跑不了。她比你更难受——你以为她不想见你?她这辈子最看重面子和规矩,她需要时间说服自己重新站在你面前。”
张正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门板上,感受着背后那扇门传递过来的微弱温热,十重九阳金脉在体内安静地流淌着,丹田里的金白漩涡比四天前转得更沉稳了,修为隐隐有向筑基中期迈进的趋势。
他闭上眼睛,晨光落在他的眼睑上,在眼皮内侧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远处的灵液田泛起细碎的水声,天玑岛的灵雾在阳光下慢慢蒸腾上升,一切都和四天前一样安静,又和四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七天。
他对自己说。七天之后,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要跟她说些什么?
他想了很久。
晨光从淡金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昏黄。
他从门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回了静室。
七天,他等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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