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14章 归途
张正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他把帐篷里属于自己的那点零碎东西收进储物袋,拍了拍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睡了几夜的硬草席,转身走了出去。
外门营地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晨风中偶尔亮一下。
三两成群的外门弟子正往码头的方向走,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打着哈欠,表情里大多是松一口气的疲惫——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张正没有往码头的方向走。他拐了个弯,穿过那条窄巷子,朝岛西面那排低矮的石屋走去。
老余的石屋门虚掩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了。
老余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新掐的草茎,看到他咧嘴一笑。
“我就估摸你今天要过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张正走进去。
石屋里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一筐晒干的铁鳞鲨鳞片,桌上有半壶凉茶和一只倒扣的粗瓷碗。
老余把碗翻过来给他倒了半碗茶,自己又坐回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
“今天走?”
“嗯。”
“你那艘棺材板号我给你收回来了,停在老地方。”老余吐掉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叼上,“绳子我帮你换了条新的,船底的青磷藻也刮了。你什么时候要再用,自己去取就行。”
张正端着那半碗凉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谢。”
“别总说谢。”老余摆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下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坛碧游仙宫的灵酒。我听说你们那儿的‘今朝醉’不错。”
张正弯了一下嘴角:“好。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
老余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海风和码头上的人声越来越嘈杂。
老余最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你那边的船要开了。”
张正把半碗凉茶喝完,碗扣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老余,如果有一天我要去龙骨裂谷,你认路吗?”
老余叼着草茎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了张正一眼,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多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
“认。”他说,“你到时候来找我就行。”
张正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碧游仙宫的弟子们正在列队登船,万妖船悬浮在码头外侧的海面上方三尺处,通体碧蓝的船身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船体表面的妖兽纹路在光线的折射下微微流动,像一层活的水面覆盖在船身上面。
外门弟子的队列排在最前面,青灰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连成一片暗沉的海。
张正沉默地走到队列末尾,跟着人流一步步往船舱入口挪动。
他低着头,把兜帽拉到最低,余光扫过周围——没有看到李富贵,也没有看到姐姐。
排到他登船的时候,一个守在舱口的执事看了他的令牌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第一层船舱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船壁闭上眼睛。
十重九阳金脉在体内缓缓流动,掩息珠压住了九成气息,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经脉深处安静地蓄着,像地壳下面的岩浆。
舱门正要关闭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舱口传来:“让一下。”
张正睁开眼。
外门弟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舱口,人群自发地往两侧让开了一条窄道。
一个穿着墨蓝色广袖深衣的身影穿过人群,银质发冠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真传弟子和外门弟子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看都不敢多看。
姐姐穿过整个船舱,径直走到他面前。
“站起来。”她说。
张正站起来。姐姐侧过身,朝舱门口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低着头跟着她走出了第一层船舱。
身后那些外门弟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低声议论,但他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他不打算听。
姐姐带着他穿过舱间的廊道,踩着嵌在船壁上的灵力楼梯上了第二层。
这一层的船舱比第一层宽敞得多,房间之间有隔断和帘幕,窗壁上的水镜更大更清晰,能看到外面的海面正在缓慢后退。
她推开其中一间静室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你住这儿。”她说,“父亲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你随真传弟子区域。有事就出来找执事,没事别乱走。”
张正站在那间静室里,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说完话就准备转身离开,他在她走出门口前开口叫住了她。
“姐。”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到了宫里有你受的。娘那边我已经传讯了,说你跟着一起回来了。她等你等了半个月了。”
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张正站在静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截养魂木。木质温热,脉搏般的跳动在里面稳稳地一下接着一下。
“你姐对你不错。”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懒懒的,“就是管得太宽了。”
张正没有接话。
他在静室的蒲团上坐下来,透过水镜看向外面。
万妖船正在缓缓升空,碎星群岛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和桅杆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层灰白色的云气遮住了。
船身微微一震,然后加速了。
归途比来时快了不少。
或许是顺风,或许是他爹不想在路上多耽搁,万妖船穿过风暴走廊边缘的时候,那几道灰色龙卷风还在远处盘旋,但船体表面的夜光鲸虚影只是轻轻一闪就把风浪震开了,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张正靠在水镜旁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海面。
来的时候他缩在第一层船舱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想着这一去不知是生是死;回去的时候他坐在第二层的静室里,筑基修为沉在丹田中,怀里住着一个魔道妖女,手上的空间戒指中有着九阳神功上卷的完整心法。
半个月。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碎星群岛的迷魂雾、棺材板号的破灯笼、玄水蛇的金色竖瞳、洞天里的夜明珠、邵红颜那只落在他头顶轻得像没有重量的手、十重金脉贯通时体内炸开的那片白昼。
半个月之前他还坐在碧游仙宫的丹房里,第四十三次吞下一颗筑基丹,然后第四十三次在药力散尽后面对那道纹丝不动的锁。
水镜外的海面从墨绿色变成了碧蓝色。
万妖船进入了东海的内围海域,海水清澈了许多,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铁鳞鲨在深水区巡游,也能看见几艘散修的小船远远地避开万妖船的航线。
张正盘坐着运转了一遍心法,筑基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十重金脉同时微微发热,丹田里的金白漩涡转得更快了。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满足似的轻哼——邵红颜似乎在借他修炼时逸散的九阳之气滋养魂魄。
“师尊,”张正在心里默念,“待会儿到了碧游仙宫,您暂时别出声。我爹是合体期修为,我娘也是化神期,他们的神识——”
“知道。”邵红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也收了几分懒散,“养魂木本身就是天然锁魂的灵木,合体期不刻意查探不会发现里面有东西。你只要别在遇到你爹的时候心慌心跳过快就行。”
张正深吸一口气,把心神收拢回来。
水镜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渐渐亮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舱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从水镜前走过,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张正透过水镜看出去。
蔚蓝色的海面上,七座岛屿按北斗七星的排列静静沉在海中央。
天枢岛如黑色石笋从海面刺出,笔直孤高;天璇岛是倒扣的海碗,环形山脊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天玑岛上有灵雾蒸腾如白纱笼罩;天权岛的梯田灵液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玉衡、开阳、瑶光三座岛依次延展,白玉长桥将它们连成一串。
碧游仙宫。他回来了。
万妖船缓缓下降,朝着玉衡岛的青石广场落去。
张正从静室里走出来,沿着廊道走向舱口。
第二层的通道里,几名真传弟子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经过,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是姐姐的三师兄周鹤,筑基大圆满修为,此刻正微眯着眼打量他。
张正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舱口。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裹着碧游仙宫特有的灵气扑面而来——这里的天玑岛常年喷涌灵雨,连风都带着一股温润的、微微发甜的灵力粒子。
和外门营地那种杂乱暴躁的灵气完全不同,这是被阵法梳理过、驯养过的灵气,温驯得像家养的猫。
张正在人群中走下船,靴底踩上玉衡岛青石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正是从这里走上万妖船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人嘲笑的练气期废材。
半个月后,他站在同样的地方,体内十重金脉安静地流淌着,筑基初期的灵力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
“正哥!”
李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外门弟子的人群中拽出来。他一边拽一边低声说:“你娘来了。她在天权岛的桥头等你。”
张正穿过外门弟子散场的人群,朝着天权岛的方向走去。
白玉长桥在暮色中横跨海面,桥面上铺着一层浅淡的晚霞余晖,像被谁用金粉薄薄地扫了一遍。
桥下的海水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偶尔有一条银色的海鱼跃出水面,又无声地落回去。
桥头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身影逆着最后一缕夕光,像一幅立在暮色尽头的工笔画。
她身量极高,一身紫罗兰色的绣金长裙曳地,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缠枝莲纹,莲瓣之间点缀着细密的碎珍珠,在暮光中泛出柔润的晕彩。
腰封是深紫色的锦缎,束得极紧,勒出纤细的腰身,腰封正中镶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紫晶,切割面在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裙摆之下,一双修长的腿被一层极薄的紫色所包裹——那是千年冰蝉丝织成的裤袜,质地光滑如凝脂,远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每一寸都透着凛冽的冷艳。
脚上踩着一双紫缎绣金的高跟鞋,鞋面缀着一排细密的米珠,鞋跟细而高,扎在青石桥面上像两根紫色的针。
她站在那里,暮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发梢,整个人像一座被精心雕琢过的紫玉雕像。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人该有的模样——眉峰微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鼻梁挺拔如刀裁,唇色是极淡的紫檀色,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穿过半座桥落在张正身上,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张正在桥中央停住了脚步。
他娘亲的视线像一根针扎在他眉心,不重,但凉得他头皮发紧。
他见过娘亲很多种神情——温和的、疲惫的、欲言又止的。
但这种神情他只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娘亲摔碎了他面前所有筑基丹瓶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是她真正动怒时才会流露的神色:瞳孔微微收缩,唇线抿成一道弧,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座桥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
张正走过去。
他走到娘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惯有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像冬日里推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时涌进来的那阵风。
娘亲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一下左侧又转了一下右侧。她的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染着和唇色一样的紫檀色,指尖冰凉。
检查完毕后她收回手,退后了半步。
“我在大殿里坐了四天。”
张正的喉结动了一下:“娘亲——”
“别叫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胸口、腰腹,像在数着什么,“你在碎星群岛跟人动手了。左肩有一道淤青,现在还发着黄。腹部被人打过三拳,两拳重,一拳轻。”
张正心里一凛。他出发前娘亲塞进他怀里的护心镜——那东西是她的本命法器之一,她可以通过那面镜子感应到他受到的冲击次数和位置。
“——是。”
“‘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猫在把爪尖慢慢收进肉垫里,“你不告而别,伪造身份混进外门弟子队伍,独闯北面禁区,失踪三天,回来之后闭口不提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你见了我的面,连一句‘我筑基了’都不打算说。”
张正猛地抬头。娘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桥下暗蓝色的海水,倒影在其中微微晃动。
“娘亲——”他张了张嘴。
“手伸出来。”
张正犹豫了一瞬,慢慢伸出了左手。
娘亲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
她的神识顺着他的经脉上行,在靠近丹田的位置遇到了掩息珠的屏障——那道屏障在化神期修士的灵识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被她轻轻一触就破开了口子。
十重九阳金脉在那道口子下面静静地流淌着,金白双色的漩涡在丹田深处安静旋转。
娘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指甲隔着皮肤几乎要嵌进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来。
“……筑基了?”
“嗯。”
娘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背对着他,朝桥对面的天权岛方向走了两步。紫色的裙摆在暮风中微微扬起,绣金缠枝莲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张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天权岛的方向。
她的背挺得笔直,高跟鞋在青石桥面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哒”声,每一步都踩得稳而重,像在丈量他的罪过。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天权岛的主殿里灯火通明。
娘亲在主位上坐下来,脊背笔挺,紫罗兰色的绣金长裙在烛光中铺开一片华丽的暗紫。
她右腿叠在左腿上,冰蝉丝裤袜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珠光,高跟鞋尖微微翘起,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匕首。
“跪下。”
张正在大殿中央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亲没有看他。
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把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从今天开始,你禁足三个月。不准出天权岛一步。每天的卯时、午时、酉时,到我这里来,我要看你修炼的进度。你筑基期的功法从哪儿来的,全部要给我交代清楚。你要是再敢一声不吭就消失——”
她抬起眼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全是刀锋般的光。
“我会把你锁在殿里。”
张正跪在地上,低着头:“……知道了,娘亲。”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然后张正听见娘亲从座位上站起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那双紫色裤袜包裹的小腿停在他平视的视线里,他不敢抬头。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冰冷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他。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正儿。”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娘亲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唇抿着,眼眶泛着极浅的潮红。
她的表情还是严厉的,但那只落在他头顶的手出卖了她。
“……不告而辞的账还没算完。明早卯时来见我。”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内殿,高跟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最后消失在屏风后面。
大殿里只剩下张正一个人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膝盖发麻,怀里那截养魂木隔着衣料微微温热。
“你娘够狠的。”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极轻极轻,“不过她也挺心疼你的。”
张正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闭着眼睛感受头顶那一片余温——娘亲的掌心明明已经收回去了,但那一点暖意好像还留在那里。
“三个月。”他低声说。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哼:“三个月够你练到筑基中期了。你娘嘴上说罚你,实际上在给你机会。”
张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点鼻酸。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明天卯时来见她。”他低声说,“先说功法的事——不,先认错。功法的事得好好编一下。”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像是默认了他的判断。
张正转身走出大殿,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天权岛。
他走在回廊上,能看见远处天玑岛的灵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能听见潮水拍打玉衡岛堤岸的声音。
他摸了摸怀里那截养魂木,感受那道温热的脉搏在掌心下一下一下地跳着。
三个月。他要在三个月里把筑基初期的修为稳到中期,把九阳神功上卷的筑基篇练透。
天权岛的晚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住处,每一步都比昨天更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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