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归尘
第12章 入京
这天,墨尘被王管事叫去。
穿过回廊,绕过荷塘,在书房门口停下。王管事推开门,躬身退开。
墨尘走进去。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素白常服,笑容可掬。
“小兄弟,好久不见。”
墨尘一怔,单膝跪下:“晚辈墨尘,参见王爷。”
顾思远摆了摆手:“起来,坐。”
“那日与你茶馆论道,我倒是颇有所获。古人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你那天说的话,顾某深有感触呐。”
墨尘立马道:“那日不知是王爷当面,言语无状,多有冒犯,请王爷见谅。”
顾思远笑容淡了几分:“你这般模样,我不太喜欢。我还是更欣赏那日的你,不要因为身份高低贵贱,就改变对自己的姿态与认知。因为这样会迷失掉自己的本心。”
墨尘沉默片刻,抬起头:“晚辈明白了。”
顾思远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了缓。
“还有一事,那日的乞丐兄妹,我已经安排妥当,小兄弟你可以放心了。”
“多谢前辈。”
“无妨。只种因得果而已。相对应的,我也有一事相托。”
“晚辈愚钝,请王爷详说。”
顾思远放下茶碗,看着墨尘。
“我嫡女顾琼仪,金气壅积璇玑、灵台二穴,日久凝为金针,不仅修为受困,更有性命之危。需以精纯火元缓缓化去,方能解厄破境。”
他微微一叹,“她如今在京中为质,我身为人父,难护其周全,心中甚愧。”
墨尘连忙道:“晚辈愿为前辈分忧,以解郡主危厄。”
顾思远面露欣慰,抚须颔首:“你深明大义,顾某不会亏待你。”
他上下打量了墨尘一番,微微颔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推过来。
“这是一瓶三品培元丹,共五粒。突破三境后根基未稳,服此丹可固本培元,省你半年苦修。另外,”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线装,封面写着四个字:《赤火擎天》。
“这是王府藏书阁里抄录的一份火系武技,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强些。你拿去参悟,路上也能练练手。”
墨尘接过瓷瓶和册子,双手抱拳:“多谢王爷。”
顾思远摆了摆手。
他打量墨尘一眼,微微笑道:“几日不见,修为又有精进,萧城主举荐之人,果然不差。过些时日我会让人接她过来,青风城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墨尘有些吃惊道:“萧玉合要过来?”
顾思远没有多解释,话锋一转。
“你回去准备准备。沉静秋、陆承、陈星三人随你一同进京。路上有个照应,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以留在琼仪身边,或者离开京城,我已经和她们三人说过此事,他们各有打算。”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过来。令牌乌金色,正面刻着一个 “远” 字,背面是王府的纹徽。
“这是王府的通行令,进京后凭此令行事。”
墨尘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顾思远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到了京城,务必小心。皇城不比澜州,处处是眼睛,多留个心眼。”
墨尘点头:“晚辈谨记。”
“去吧。”
墨尘起身,抱拳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数日后,远王府侧门的长街外,几人皆是简装,行囊斜挎肩头,不见车马随行,唯有四道身影立在晨光里,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干练。
陈星一把搂住墨尘的肩膀,压着声音却难掩兴奋,眉眼都亮了几分:“墨尘!咱们真要步行去皇城了!你可听说过?那皇城的朱雀大街,十里长街铺的都是青石板,两边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听说随手扔个铜板都能砸着富家小姐!还能见到琼仪和瑶音郡主,据说两位郡主皆是美貌动人,尤其是琼仪郡主,据说远王府的人都说啊,美艳动人,风姿绰约,在整个澜州,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唾沫横飞说得热闹,陆承已皱着眉走上前来。
他身着劲装,腰悬佩剑,眉宇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傲,目光扫过陈星,恼怒道:“聒噪。琼仪郡主岂是你能随意妄议的?数年前在澜州见过,郡主的风姿便远非寻常女子可比,这些年她身陷皇城,我……” 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盼此次能护她周全。”
陈星悻悻地松开手,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板着脸。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难不成还能真对郡主有什么非分之想?再说了,咱们去了璇仪宫,那可是郡主在皇城的居所,往后守着郡主,也是咱们的职责。”
沉静秋这时走上前,她一身素色短打,青丝束起,显得清爽利落。
她看了眼三人,平静道:“皇城繁华,人心叵测。咱们此行的首要事,是入璇仪宫站稳脚跟,莫要被街边的灯红酒绿迷了眼,忘了王爷的嘱托。”
陆承抬眼望了望官道方向,沉声道:“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陈星在后面嘿嘿直笑,凑到墨尘耳边压低声音:“你看他那样,肯定有故事。”
墨尘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沉静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跟上了陆承的步伐。
陈星又凑到墨尘身边,继续叨叨:“说真的,你不好奇吗?琼仪郡主长什么样?瑶音郡主又长什么样?咱们这一去,可是要贴身护卫的……”
“到了不就知道了。”墨尘说。
陈星撇嘴:“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墨尘没理他,往前快走两步,与沉静秋并肩。
“沈姑娘,你对京城熟不熟?”
“去过两次,不算熟。”
“那璇仪宫呢?听说郡主住在那里,你见过没有?”
沉静秋摇了摇头:“没见过。郡主入京时,我还在老家,没来王府。”
墨尘“哦”了一声,放缓了脚步,让陈星跟上来。
陈星果然凑过来了,耳朵竖得老高,脸上装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往沉静秋那边瞟。
墨尘看在眼里,又问:“沈姑娘觉得,琼仪郡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静秋想了想:“听说郡主聪慧灵动,心思剔透,其他的我也不得而知。我也是王府新人,不比你们知道得多。”
她说完看了墨尘一眼,似乎觉得他今天话多得有些不正常。
陈星在后面干咳了一声,想插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四人疾行赶路,出了澜州,到了一处州县交界处。此时天色已晚,众人皆有匮乏之色。
官道两旁已没什么人家,只有几棵老樟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陆承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皱眉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找个地方歇脚。”
沉静秋指着前方:“那边有光。”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四人加快脚步,朝那点光亮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客栈。
门口悬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把门前的青石台阶照得忽明忽暗。
灯笼下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脑袋磨损严重,右边那只底座裂了一道缝,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星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念道:“来福客栈。这名儿起得还挺……实在。”
陆承推开了客栈的门。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七八张桌子整整齐齐摆着,没有客人。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四人一眼。
“住店?”
“四间房。”陆承说。
掌柜摇了摇头:“只剩一间。”
陈星皱了皱眉:“这么大个客栈,就剩一间?”
掌柜没解释,只是把登记簿往他们面前一推,“就一间,住不住随你们。”
墨尘若有所思: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这个时辰,别说住满,能有人住就不错了。
陆承皱了皱眉头,“一间就一间。”陆承从怀里掏出银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钱,把钥匙推过来,喊了声“小三子”。角落里跑出来一个小伙计,哈欠连天,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几人踩在木制楼梯上,吱响作响。
小伙计把他们领到房门口,把钥匙递给陆承,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陈星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就一间,咱们四个人怎么睡?”
“挤挤。”陆承说。
沉静秋白了他一眼:“你们挤,我不困。”
墨尘观望了下走廊,往两边看了看。走廊很长,两侧各有七八扇门,全都关着,没有一点声响。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进去再说。”陆承低声说。
四人进了房间,陆承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陈星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客栈怪怪的?”
“我们都知道。”沉静秋说。
墨尘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很安静,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陆承看了他一眼:“什么?”
墨尘道:“说不上来,只是从进门开始,丹田里的纯炎火就一直不太安稳。”
陆承把灯吹灭了。四个人在房子里面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把窗棂吹得咯吱响。
墨尘闭上眼,把心神沉入丹田。纯炎火在丹田中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微微倾斜,朝着门的方向。
夜很深了。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墨尘睁开眼。
黑暗中,陆承的手按上了剑柄。沉静秋的鞭子已经无声地滑出了腰间。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越来越远,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某扇门前。
接着是更轻的声响,门被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
墨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尸体落地的声音。
走廊尽头那间房里,有人被杀了。
“跑。”墨尘低声说。
陆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沉静秋收了鞭子,陈星还没反应过来,被墨尘一把拽起来。
四人无声地摸到门边。墨尘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空空荡荡,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
“诸位,来住店,就这么着急地走吗?”
声音从楼下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笑意。
墨尘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竖。
那是掌柜的声音,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个掌柜,干瘦、没精神、说话有气无力。现在这个声音,沉稳、从容,像换了个人。
四人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大堂里的灯全亮了。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脸上挂着笑。众人看他的模样,顿时浑身不自在,像是猎人在看猎物的感觉。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黑衣,腰悬短刀,面无表情。
一个女人站在最左边,身材纤细,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厚茧。她没有拿武器,但墨尘能想象到,那把弓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中间是一个年轻男人,双手抱胸,斜靠在柱子上。
他腰间别着一对短刃,刃身比匕首长,比剑短,鞘口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是常拔常收的痕迹。
他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没睡醒。
最右边站着一个用剑的,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众人立马警觉起来,面色难看。陆承拔剑出鞘,陈星持剑挡在沉静秋身前,而沉静秋持鞭而立,鞭梢垂在地上,随时可以甩出去。
墨尘顿在了原地,因为他感觉到,面前这几人,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意,他们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更可怕的眼前这个掌柜,他的修为恐怕远超他们这几人。
掌柜的率先说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夜路不好走。”
陆承道:“今日我等几人本来只想来住店,与诸位前辈无怨无仇,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掌柜歪了歪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
掌柜慢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一张桌子旁的长凳处坐下,自顾自地沏了一杯茶。
“你们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只剩一间房。你们不好奇,为什么只剩一间?”
众人无言,都觉得可疑,但都没有深入想。
"而且,你们的出现,着实太可疑了。"
陆承上前抱拳道:“诸位,我等是远王府的人,前往京城护卫郡主,还请各位前辈不要为难我们。”
掌柜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人。用弓的女人挑了挑眉,用双刃的年轻男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用剑的连眼皮都没抬。
“远王府?”掌柜回过头,打量着陆承,“哪个远王府?”
“澜州远王府。王爷顾思远。”
掌柜沉默了片刻。
“顾思远的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那更走不了了。”
众人听罢,如坠冰窖。
墨尘在众人惊诧的神情中缓缓而行,索性在掌柜的对面坐下,也沏了一杯茶,抿了一嘴。
“你小子……”他拖长了声音,“不怕死?”
墨尘放下茶杯,抬起头。
“怕。”
“那你还坐过来?”
“怕也没用。”墨尘说,“生机是自个争取的。”
掌柜眯了眯眼,没有否认。
“那刚才之事,你们可知道是什么?”
墨尘淡然道:“知道,但绝不会说出去。”
墨尘知道他说的是走廊尽头那声闷响。那具尸体落地的声音,现在还在脑子里回响。
掌柜道:“我只信任死人。”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寒光一闪,直刺墨尘面门。
墨尘来不及多想,储物戒中赤霄剑应声而出,横在身前。
“铛——”
枪尖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墨尘连人带剑往后退了数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肋骨生疼。
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他咬着牙,纯炎火从丹田涌出,灌入剑身,金色的火焰裹住赤霄剑,才勉强卸掉了这一枪的力道。
掌柜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枪尖斜指地面,看着墨尘。
“纯炎火?”他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子,你有几分能耐。”
墨尘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只是一枪,他就感觉势大力沉,重若千钧,此人,是他目前见过最棘手的对手。
还好此人颇为自负,尚有回旋的余地。
他正思索着,却发现掌柜的已经提起长枪,枪尖寒光一闪,第二枪蓄势待发。
“且慢!”
掌柜的枪尖停在半空,歪头看着他。
墨尘撑着赤霄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前辈,以您的修为,杀我易如反掌。不妨,你与我打个赌。若我输了,我心服口服,引颈受戮,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若我赢了,你得放我们一条生路。”
掌柜收了枪,枪尖杵在地上,双手搭在枪柄上。
“什么赌?”
“赌我能不能接你三枪。”
掌柜身后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用弓的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双刃的年轻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用剑的连眼皮都没抬。
“你接我一枪都勉强,敢赌三枪?”
“所以才叫赌。”墨尘说,“赌命。”
墨尘摇了摇头:“前辈先答应,晚辈再说。”
“好。”他说,“三枪。你接住了,你们四个走。你接不住——”
“晚辈的命,前辈拿去。”
“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掌柜转身往门口走去,“出来。”
众人跟着他出了客栈。
天还没亮。
门外是一片空地,碎石铺地,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客栈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火光映在石狮子上,把缺了半边的脑袋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堆着乱石。
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天和地糊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掌柜在空地中央站定,长枪往地上一杵,枪杆微微颤动。
“就在这里。”
墨尘同意道:”此处甚好。“
“那你现在该说出你的秘密了,否则,恐怕你的秘密就直接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秘密就是,你不只杀了一个人,还有这里原有的掌柜和一众伙计。”
掌柜听罢,大笑道:“小子,你很不错,假以时日成长,必成心腹大患。但是,你活不过今夜。”
墨尘道:“多谢夸奖,但我不认同你后半句话。”
掌柜重新提起长枪,枪尖指向墨尘。
“第一枪。”
“且慢!”
“又怎么了?”掌柜皱了皱眉。
墨尘稳住身形,指了指地面:“这算第二枪。你之前的那一枪,也算。”
“有意思。”他用枪尖点了点地面,“行,那一枪算第一枪。现在是第二枪。”
“不。”墨尘说,“第一枪我接住了,现在是第二枪,还剩两枪。”
掌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赌徒。
“好。还剩两枪。”
他提起长枪,开始蓄力。
纯净的水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枪杆蔓延,整条长枪逐渐呈现出一层水蓝色的光晕,像被浸在深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枪尖上的寒光被蓝光包裹,让人心悸。
空地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墨尘感觉到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呼吸都有些发滞。
掌柜大喝一声:“小子,看枪!”
长枪刺出,水蓝色的光芒在枪尖炸开,像一道逆流而上的瀑布。
墨尘来不及多想,赤霄剑横在身前,纯炎火全力灌入剑身,金色的火焰在剑面上炸开,试图挡住这一枪。
枪尖撞在剑身上。
“轰——”
这是一记强烈的灵力迸发。
水与火相遇,白雾瞬间吞没了整片空地。
墨尘感觉剑身上传来的不是一枪,而是一座山砸了下来。
那股力量穿透剑身,破开他的护体灵气,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
他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客栈门前的石狮子上,石狮子晃了晃,狮子脑袋掉下来一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墨尘滑落在地,单膝跪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碎石地上,黑红的血色在白雾中格外刺眼。
赤霄剑插在身前的土里,剑身上金色的火焰还在剑面上跳动,但比刚才暗了许多。
墨尘撑着剑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胸口的衣服被灵力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刀割。
掌柜站在远处,枪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光晕已经散去。
“还能站起来?”
墨尘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回答。
“还剩一枪。”
陈星僵在原地,方才还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神色早已不见。之前面对铁甲龟被墨尘所救,这次也是如此,他甚是感动,眼里含着泪花。
陆承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佩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目光聚集在墨尘身上,看着他呕血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挣扎。
他作为四人中修为最高者,此时却帮不了墨尘丝毫,眼里难掩自责和失望。
沉静秋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悸与担忧,她握着鞭子的手腕微微下沉,鞭梢在碎石地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只要墨尘稍有不测,便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众人生机都系与他一人身上,众人都知道墨尘特别重视身边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诡水——枪扫六合。”
长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
枪尖上的水蓝色光芒暴涨,蓝光包裹枪身,不断向外蔓延,像涨潮的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整片空地。
空地的空气变得湿重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又冷又沉,灌进肺里,压得人直不起腰。
陈星感觉自己像被淹没了,明明站在岸上,却像沉到了水底。
掌柜的身影在暗蓝色的光芒中变得模糊。他双手握枪,枪身横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墨尘撑着赤霄剑站起来。
胸口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被暗蓝色的光芒吞没,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着了火,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
纯炎火从丹田涌出,灌入赤霄剑。
剑身上的金色火焰重新烧了起来,烧得剑身发红。
金色和暗蓝色在空地中央对峙,一边是火,一边是水,谁也不让谁。
他的身体前倾,单手持阔剑,剑尖指向掌柜,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众人惊诧地看着墨尘,没想到他做出了攻击姿态。
掌柜愣了一下。他歪了歪头,像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二人同时对冲,
墨尘的赤霄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火星。
墨尘闭上了眼。
周围的声音逐渐平息。
脑海中浮现出那卷黑色卷轴上的字。
那些他参悟了无数个夜晚的文字,那些他难以理解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通了。
“极危而立,身强克杀。火非焚物,乃破而后立。聚于毫末,发于刹那。以点破面,以刚克柔。此谓之烈阳。”
丹田中空荡荡的灵力骤然翻腾,残存的纯炎火仿佛被点燃的枯草,瞬间燎原。
金色火焰不再是之前的狂暴,而是凝练成一束极细的光,顺着经脉涌向赤霄剑。
剑身红得发烫,仿佛要融化,剑尖凝聚的火光,竟比客栈的灯笼还要炽烈。?
“太炎 —— 烈阳。”?
墨尘的喝声沙哑却坚定,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
与此同时,掌柜的 “诡水?枪扫六合” 也已蓄满力道,暗蓝色的水汽化作实质的浪潮,裹挟着长枪横扫而来,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像是无数条水蛇在嘶鸣。?
一火一水,一攻一守,在空地中央轰然相撞。?
“铛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金色与蓝色的光芒疯狂撕扯、吞噬,形成一道扭曲的光墙。
掌柜只觉枪杆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那力道不似三境修士该有,反倒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锥子,顺着枪杆直透掌心。
他引以为傲的水灵力防御,竟被这看似微弱的火光撕开一道裂口,如同坚冰遇上沸油,瞬间消融。?
“怎么可能?” 掌柜心头剧震,双手虎口崩裂,枪杆险些脱手。
他试图调动更多水灵力反扑,却见墨尘剑上的金光一波强过一波,像是海浪拍击礁石,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灵力防线摇摇欲坠。?
墨尘的脸因极致的力量透支而涨得通红,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飞速流逝,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他几乎晕厥,但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不仅为自己,更为身后的三人。?
掌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小子哪里是在接枪,分明是借着他的压力,强行突破武道桎梏!
他想撤枪变招,却已来不及,金色的剑光如同烈阳破晓,彻底撕裂了暗蓝色的水幕,剑刃死死抵在枪杆上,再进半寸便要刺穿他的防御。?
“三枪。我接住了。”?
墨尘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身体晃了晃。
赤霄剑拄在地上,剑身的金光迅速黯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他丹田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未曾剩下,浑身经脉剧痛难忍,仿佛被寸寸撕裂。
?
掌柜缓缓收枪,暗蓝色的灵力散去,脸上的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却眼神坚毅的年轻人,半晌才吐出一句:“小子,你在拿我悟道?”?
“生死攸关之刻,情非得已。” 墨尘咳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怀中那块乌金色的 “远” 字令牌不慎滑落,掉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眼神一动,手掌一探,令牌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飞到他手中。
他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王府纹徽,眉头微蹙,又翻到正面看了看那个 “远” 字,沉默片刻,才将令牌扔回给墨尘。?
“还真是顾思远的令牌。” 他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四人,语气复杂,“你们走吧。”?
陈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扶住墨尘的胳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墨尘!你怎么样?没事吧?”?
陆承也收剑入鞘,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架住墨尘,平日里矜傲的脸上满是后怕与敬佩,沉声道:“多谢。”?
沉静秋默默捡起地上的赤霄剑,擦拭干净剑身上的血污,递到墨尘手边,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欣慰,更多的是震撼。?
四人相互扶持着,缓缓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走去。
客栈门口,带剑男子看着四人远去的背影,皱眉对掌柜道:“长老,真要放他们走吗?要不要向那位大人汇报?”?
掌柜望着墨尘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们是顾思远的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传令下去,在皇城里多布眼线,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或许能揪出更多线索。”?
“是。” 带剑男子躬身应道。
?
掌柜又看向那个擦拭匕首的年轻男人,目光扫过客栈二楼:“楼上处理好了?”?
年轻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扬了扬手中的匕首,刃面光洁如新:“长老放心,干净得很,连血渍都没留下一滴。”?
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客栈。
一路风餐露宿,墨尘在陆承、陈星与沉静秋三人轮流照料下,服下各类疗伤丹药与珍稀药材,内伤早已痊愈,修为反倒因祸得福,更稳固了几分。
四人朝夕相处,闲话家常,彼此间的情谊愈发深厚,一路欢声笑语,倒也快活。
不日,终于抵达天启城:大胤皇朝的皇城。
尚未近前,便见远处横亘着绵延无尽的巍峨城墙,通体以深青色巨砖垒砌,高逾十丈,墙顶覆盖着暗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而庄严的光。
城墙每隔百步便矗立着一座高耸箭楼,飞檐翘角,兽吻衔天,楼中隐有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的寒光穿透云层,透着森然的戒备之气。
城门前护城河宽达数丈,河水清澈如碧玉,三座白玉石桥横跨其上,桥栏雕刻着龙凤呈祥、云涛卷雪的纹样,精致绝伦。
正中央的城门洞开,门额高悬巨匾,上书 “天启” 三个古篆大字,笔力千钧,金光熠熠,似有皇威流转。
城门由千年精铁铸就,厚达数尺,上面密密麻麻嵌着九九八十一枚铜钉,朱红漆色深沉如血。
城门口甲士列队森严,皆披玄铁甲、持长柄陌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入城之人,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凝固,让人不敢高声言语。
踏入城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达五十余丈的青石板大道笔直延伸,直通天际,正是陈星口中的朱雀大街。
路面由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白玉石铺就,一尘不染,可容十驾马车并行。
街道两侧,古槐与青松参天而立,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大道两旁,楼宇连绵,鳞次栉比。
有飞檐斗拱的王侯府邸,朱门大户,门前立着石狮、悬着灯笼,气派非凡;有雕梁画栋的酒楼茶肆,三层、四层的楼阁拔地而起,窗棂雕花精致,楼内隐约传来丝竹雅乐与笑谈之声;也有青砖白瓦的商铺作坊,招牌林立,绸缎庄、胭脂铺、兵器坊、丹药阁、书斋画楼…… 应有尽有,各色旗帜迎风招展,写着 “天下第一楼”“济世堂”“万宝阁” 等字样,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尽显盛世繁华。
有身着锦缎、腰佩美玉的王公贵族,乘马车悠然而过,车帘微掀,露出娇美的侍女面容;有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的禁军武士,步履铿锵,穿行于街巷;有手摇折扇、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三两结伴,谈诗论道;也有挎着竹篮、叫卖吆喝的小贩,还有身着异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驮着香料、珠宝,口中说着拗口的官话。
更有御剑而行的修士、背负长弓的游侠、头戴帷帽的女子,各色人等汇聚于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却又秩序井然。
极目远眺,可见皇城层层嵌套。
中央深处,宫城的琉璃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宇连绵,楼阁错落,隐于云雾之间,威严神秘,那是天子居所与朝堂所在,云雾缭绕间,似有龙气氤氲。
朱雀大街两侧,坊区规整如棋盘,一百零八坊错落有致,各坊以青砖围墙相隔,坊门紧闭时静谧清幽,坊门开处,可见院内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权贵宅邸与寻常民居交错,却又各安其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酒香、胭脂香与药草香,混杂着烟火气,却丝毫不显浑浊。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那是皇城报时的晨钟暮鼓,浑厚悠远,响彻全城,昭示着天下中枢的秩序与威仪。
陈星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天合不拢,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天…… 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百倍!”
陆承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沉声道:“天下中心,皇权所聚,果然不同凡响。璇仪宫便在宫城西侧的权贵坊区,咱们先寻个落脚处,再持王爷令牌去寻接应之人。”
沉静秋环顾四周,目光沉静,轻声道:“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此处比澜州凶险百倍,咱们务必收敛锋芒,万事小心。”
墨尘望着这宏伟壮阔、气象万千的天启城,心中亦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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