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过去
第15章 约定
姐在我对面低着头也在喝粥。
窗外蝉在叫。
今天的太阳比昨天还烈。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
在饭桌中间拉了一道白亮亮的条。
姐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喝了一口粥。
放下碗。
抬眼看了我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看了。
那天下午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靠着栏杆。
背对着客厅。
白衬衫在她身上被风吹得贴住后背。
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凸出来。
她没看手机。
没看外面。
只是站着。
我从客厅看了她几次。
她没有回头。
我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
没有转身。
我把纱门推开。
铰链吱了一声。
她没动。
我站在她旁边。
栏杆上有一层灰。
昨天没擦。
她把手放在栏杆上。
指甲在灰上画了一道线。
“妈的事。”她说。不是问。
我没说话。阳台外面是后院。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多久了。”
“十二天。”
她把指甲从灰上拿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灰色的。
细细的粉。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没蹭干净。
留下一道灰印。
她又蹭了一下。
“你一直在做。”她说。声音不大。但不是在问。她知道了。只是她到今天才说出来。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你对她做的事。”她说。“对我也是。”
“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
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东西。
她看了很久。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
她没有拨开。
她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的嘴。
看着我的下巴。
好像在确认这个站在她旁边的男孩是不是她从小带到大的那个。
是不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去小卖部买冰棍、回来路上化了滴了一手的男孩。
她看完了。把头转回去了。看着柿子树的叶子。
“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到她彻底变。”
“变了以后呢。”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
手指又放回栏杆上。
在灰上画了另一道线。
和刚才那条交叉。
一个叉。
她看着那个叉。
然后用手掌把灰全抹掉了。
栏杆上留下一片干净的印子。
“我也有变化了。”她说。声音更轻了。“我自己感觉得到。”
她抬起手。
把白衬衫的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
以前那个位置有一条浅浅的疤。
小时候摔在水泥地上蹭的。
一道白的。
针线粗细。
留了很多年。
现在还在。
但比以前更淡了。
从白变成了接近肤色。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用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前天发现的。”
她放下袖子。把手插进裤袋里。风停了。柿子树的叶子静下来了。阳台上的空气闷闷的。蝉又开始叫了。断了一阵又接上。好像永远叫不累。
“从明天开始。”她说。“白天。我不看你。”
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你给我看的东西。你给我吃的东西。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但我也不会说出去。”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白天不看你。不看你的手。不看你的眼睛。不看你和妈之间那些你不说我也不问的东西。”
“饭桌上也不用看。”
“对。饭桌上。走廊里。客厅里。任何有别人的地方。我不看你。你也不要看我。”
“晚上呢。”
她沉默了几秒。阳台栏杆外面有一只麻雀落在柿子树上。树枝晃了一下。麻雀飞走了。
“晚上是晚上。”她说。
然后转身从阳台走进去了。
纱门在她身后合上。
铰链又吱了一声。
我站在阳台上。
栏杆上她抹掉灰的那一块反着光。
干净的。
叉没有了。
我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
风又起了。
柿子树的叶子翻过来。
栏杆上她抹灰的那一块还在反光。
亮亮的。
---
第十七天。家里开始变安静了。
说话的方式变了。
姐在饭桌上对妈说话。
对爸说话。
对外婆说话。
不对我说话。
她说到我的时候用“他”——“他今天在家。”“他吃了。”像在说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坐在她对面。
她一眼都没看我。
她不是生气的样子。
她的筷子夹菜。
她的勺子舀汤。
她的嘴在嚼。
她的眼睛看着菜、看着碗、看着汤。
不看我就对了。
爸开始回家早了。
他没有说原因。
五点。
四点半。
四点。
他推开门。
换鞋。
把包放在鞋柜旁边。
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
拿起报纸。
他不翻页。
他的眼睛不在报纸上。
在厨房门口。
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水龙头的声音。
切菜的声音。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
偶尔换一个坐姿。
报纸还在他手里捏着。
还是那一页。
他看的次数在增加。
妈端菜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跟着她从厨房走到饭桌。
她转身回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跟到厨房门口才收。
他把报纸放下来。
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
又坐回去了。
妈的变化继续着。
第十七天晚上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水龙头开了关了开了关了。
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
她用手指在自己颧骨上摸了一下。
从颧骨摸到下颌。
从下颌摸到脖子。
她在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骨头。
骨头外面的肉。
肉外面的皮肤。
她摸得很慢。
像在确认自己的轮廓。
然后她放下手。
回房间了。
第十八天。
爸比昨天还早了半小时。
他进来的时候妈正在拖地。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妈弯着腰。
拖把在地板上来回。
爸看了一会儿。
把鞋换了。
走进客厅。
这次他没有拿报纸。
只是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说了一句。
“今天下班早。”
“嗯。”妈没有回头。继续拖地。
他再没说别的。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走廊。从走廊回到客厅。他在画她的路线图。
第十九天。
姐已经连续三天白天没看我了。
七十二个小时。
饭桌上。
客厅里。
走廊里。
她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肩膀离我的胸口不到一掌。
但她的眼睛在别的地方。
在窗外。
在墙上。
在手机屏幕上。
在天花板的灯上。
不在我身上。
她执行她的约定。我在执行我的。我在看她。她不看我的时候我可以看她更久。她低头吃饭。她站起来倒水。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天晚上十一点。我躺在自己床上。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走廊很安静。爸的房间没有声音。妈的房间没有声音。姐的房间也没有。
我没有起来。
今晚不是时候。
她需要几天。
三天。
四天。
不确定。
但她的门没锁。
从阳台那天以后没再锁过。
也没再全关。
门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很细的缝。
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去。
一条很细的暗黄的线。
她留了那条缝。我没有进去。今晚不是时候。但她留了那条缝。
第二十天。早饭。
姐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
领口是圆的。
头发披着。
没扎。
她喝了一口粥。
嚼了两下。
咽下去。
从碗沿上方。
她的眼睛。
看了我一下。
很快。不到一秒。然后落回去了。继续低头喝粥。
她在告诉我一件事。她还记得她的约定。但她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她可以打破它。下一秒。下一顿饭。再下一顿。她说了算。
那天下午。
九月的太阳照在客厅地板上。
蝉还在叫。
但声音比八月薄了一层。
光线比以前斜了一些。
照在饭桌中间的光斑往前移了两寸。
秋天快到了。
日历上还是八月。
但空气里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
爸又提前回来了。
三点四十五。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妈在客厅叠衣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他把包放在鞋柜上。
换了鞋。
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他拿起一份杂志。
翻了两页。
放下来。
看着妈的手把一件T恤在膝盖上摊平。
抹了一下。
对折。
放在一边。
又拿起另一件。
“你最近。”他说。
妈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叠。
“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吃饭啊。”妈说。手指在衣领上压了一下。把领子翻好。放在叠好的那堆衣服上面。
“不是那种。”他说。声音很平。但妈的手指在下一件衣服上慢了一拍。只是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叠衣服的节奏。
他没再问。
但他没有移开他的视线。
他一直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叠完了那堆衣服。
看着她把衣服抱起来。
站起来。
走上楼。
他的目光跟着她到楼梯口。
到楼梯转角。
到她的背影在墙后面消失。
他把杂志拿起来。翻了一页。那一页是某款洗面奶的广告。女人的脸。皮肤光滑。笑得标准。他把杂志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半。走廊很安静。
我走到姐的门口。
门缝还在。
那条细的暗黄的线。
我推开门。
没敲。
她已经躺下了。
侧躺着。
背对着门。
白色短袖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
肩膀在吊带外面。
肩胛骨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月光照在她后背上。
她没动。
我掀开被子。
躺下去。
她没说话。
我伸手碰到她的腰。
黑色吊带的布料。
薄的。
下面是她腰侧的温度。
她没躲。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停止了震动。
“第几天了。”她对着墙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第四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来。
面对着我。
月光在她脸上。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她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拿起来。
放回我自己身侧。
“不是今晚。”她说。声音平。没有躲。也没有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晚还不是时候。”
她把被子拉上来。翻回去。背对着我。月光在窗帘上动了一下。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弟。”
我停下来。
“明天开始。晚上可以。”
她没翻过来。还是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帘漏进来她后背上。黑色吊带的细带横在肩胛骨中间。她的肩膀在呼吸里轻轻起伏。
“但白天不行。说好的。”
“好。”
我关上门。
门缝还在。
那条细的暗黄的线。
走廊很安静。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
还是那个斜斜的亮块。
蝉不叫了。
窗缝里有风灌进来。
凉的。
秋天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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