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余烬:梦回大厦将倾之时,只手扶天却未能护住那白天鹅——空与奥黛塔的那些事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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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最美好的前途,可不要对我冷酷!



可不要对我冷酷,不要冷酷!



我就从零点起步,向最美好的前途,向最美好的前途,哪怕是漫长的路。



——最美好的前途



1996年的至冬,至冬堡的街头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与煤烟味。开出租车成了眼下最体面也最无奈的行当,只要手里能盘下一辆还能喘气的旧车,管你是下岗的拖拉机厂钳工、讲台上被断了工资的大学教授,还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都能靠着转动方向盘在结冰的柏油路上混口饱饭。



街头巷尾的电线杆和红砖墙上,花花绿绿糊满了各路党派竞选的传单。俄罗斯社民党、博陆瓦学社、自由民主党……大大小小的旗号在北风里被扯得哗哗作响,撕碎的纸片混着湿漉漉的雪末在半空打转,落到地上被碾作了泥土。



不过这些印着激昂口号的废纸,在现实面前半点分量都没有,连裹一块黑面包都嫌油墨有毒。



老百姓眼睛里只认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绿色钞票。



大街两侧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人们揣着手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跺脚,只为等商铺放出一批高价供应的干瘪香肠;街角斜斜倚着几个脸色蜡黄的汉子,跟前铺着一块破油布,摆着旧军大衣、铝制水壶和红星勋章换卢布;华丽的巴洛克式立柱下,时不时能撞见抱着空火水瓶栽倒在雪堆里的醉汉,巡警走过去踢两脚,如果见人还有气,便拽着后领像拖麻袋一样扔上警车后座。



空和派蒙坐着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绿皮列车,自东向西晃荡了大半个月才到达这里。从内燃机车喷吐的黑烟里走出来,看着眼前这片既宏伟又千疮百孔的街景,两人心里沉甸甸的。



“旅行者,这里怎么萧条成这副模样啊……”派蒙把厚厚的毛线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眼睛。她一边看着远处泛着灰黑浮冰的涅瓦河,一边扭头冲着正在跟地图较劲的空小声抱怨。



“五年前那场大动荡之后,整个国家都散了架,一直乱到现在。”空把手里那张被雪水浸得发软的至冬地图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叹了口气塞回包里,“这边的石头房子长得太像了,绕来绕去全是柱子和拱门。冬宫离这儿还有好几公里,路面全是暗冰,要不我们直接拦辆车过去吧。”



派蒙赶紧举双手赞同。空走到路边,冲着车道上慢吞吞爬行的一排老旧轿车招了招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皮摩擦声和排气管里突突的黑烟,一辆车门掉漆的伏尔加稳稳停在马路牙子边上。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眼镜,镜腿处还缠着两圈发黄的医用胶布。他的手指细长,身上套着一件领口磨得起毛的灰呢子大衣,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样子。



青年司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用一口带着浓重至冬口音的提瓦特语问道这两个异乡来客,嗓音干涩又低沉:“去哪儿?冬宫看女皇的老物件?阿芙乐尔巡洋舰?还是去科沃洛夫茨基剧团的歌剧院看《天鹅湖》?”



“司机先生,您觉得去哪儿合适?我们刚到这儿,两眼一抹黑呢。”派蒙顺势凑到窗前打听。



“看皇室那些金碧辉煌的遗物就去冬宫,想瞧瞧当年开炮改朝换代的铁家伙就去看阿芙乐尔巡洋舰,反正死物都在原地搁着,塌不了。”司机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要是想附庸风雅,那就去剧院买张票看天鹅湖。不过……呵,这年头的天鹅湖,早看不得了。”



司机最后那句嘟囔很轻,空敏锐地抓住了话头。他拉开车门,把派蒙推进后排,自己也弯腰挤了进去。



车厢里冷得像个铁皮冰窖,坐垫硬邦邦的,空气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和汽油味。司机挂上一档,伏尔加浑身剧烈颤抖了几下,慢吞吞地冲进车流。



空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口问道:“师傅,您刚才说现在的天鹅湖不行了,这是个什么说法?我们在外国光听过这出舞剧的大名,内里的门道实在搞不懂。”



这句话正撞在司机的痛处上。他挂挡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左手把着磨损严重的方向盘,右手抓着变速杆,话匣子彻底被撬开了。



“还能怎么说?全烂透了!”司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些老家伙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台上四小天鹅动作拖泥带水,脚步重得跟鸭子踩泥塘没两样。主跳的三十双挥鞭转,转到第二十圈轴心就歪到了天边去!这也配叫皇家芭蕾?更别提现在的规矩全坏了,台下坐着一帮穿花衬衫倒卖国家财产发财的暴发户,戏演到一半还在大声嚷嚷打电话,迟到的观众塞两张美钞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场,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响……以前谁敢在谢幕前发出半点杂音?”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避开路面上的坑洼,一边唾沫横飞地数落着。可是骂着骂着,他的语调从愤怒变成了低落,甚至带上了一股压抑不住的哽咽。



“懂戏的、会跳的,全走光了……”司机的视线盯着前方被雨刷刮得模糊的挡风玻璃,眼圈一点点泛红,“沃雅妮莎那么顶尖的首席,连饭都吃不上,最后卷了铺盖带着高音合唱团去璃月港给人当教师混饭吃。苏佩西娃……那么好的苗子,为了表演硬撑着跑去枫丹跑场子,结果客死在枫丹廷,连骨灰都没钱运回来。阿罗夏更惨,去年被一张征兵令抽调去了高加索车臣前线,到现在连封信都没见着,八成是烂在哪个山沟里了……”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青年司机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厚重的镜片边缘往下滚。



“我呢?研究所大门贴了封条,反应堆停转,核心设备资料全被当废铁卖给了外国人。我已经失业整整半年了……一家老小就指望我每天烧汽油挣几个黑面包钱,我能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踩下刹车,把伏尔加歪歪扭扭地靠死在路边,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消瘦的脊背在破旧的呢子大衣下颤抖得像一片枯树叶。



后座的空和派蒙僵在原地,车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



派蒙小心翼翼地飘到空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极小声地咬耳朵:“旅行者……司机大哥哭得太伤心了,我们坐在这里好尴尬啊。要不我们先下去吧?顺便多留点钱给他,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内侧摸出几张大面额的俄罗斯卢布,想了想,又叠进去几张富兰克林的大头,轻轻放在手刹旁边的凹槽里。接着,他慢慢掰开门锁,压低声音拉开伏尔加嘎吱作响的车门,带着派蒙轻手轻脚地溜了下去。



下车后,空轻轻把车门掩上。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两人站在马路边抬头打量四周,这才发现伏尔加刚好停在了一座庞大的建筑跟前。



那是一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歌剧院,墙上的石膏浮雕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门口巨大的铜质廊柱布满了斑驳的绿锈,褪色的芭蕾演出海报被风吹得只剩半截在墙上摇晃。



旁边狭窄的售票窗口里,一个裹着厚头巾的售票大妈正把双手缩在袖筒里,就着一杯凉透的劣质红茶打着瞌睡,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连一张票都卖不出去的日子。



大门上方的风灯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上的竞选传单打着旋,飘过空无一人的剧院台阶。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刀子般的北风顺着街道的缺口猛灌进来,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看这架势,一场暴风雪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空裹紧了领口,带着派蒙快步走到售票厅前。售票处的玻璃窗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里头黑咕隆咚的。空曲起手指,用指关节在玻璃上用力叩了两下。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显然是售票大妈被惊醒了。她把冻得发紫的脸贴在玻璃上,费力地蹭开一小块霜花,满眼狐疑地往外瞅。



这都几点了?《天鹅湖》早开演半天了,这俩长相稀奇的外乡人站在风口里,总不能是来买票的吧?



大妈拉开售票窗口底下的一道小缝,一股浑浊的暖气混着劣质汽油的味道飘了出来。她缩着脖子,声音沙哑又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看……戏?今天是科沃洛夫茨基剧团的场子,只剩《天鹅湖》了……”



“来两张。”空没废话,直接掏钱,“一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



“派蒙不是儿童!派蒙是最好的向导和伙伴!”漂浮在半空的小家伙立刻不干了,气鼓鼓地在半空中直跺脚,连带着脖子上的围巾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大有要和空理论一番的架势。



空装作没听见,只管把手里那几张面额大得吓人的至冬卢布顺着缝隙塞了进去,顺带用眼神催促大妈搞快点。



大妈愣了足足两秒——这年头居然真有冤大头花钱看这破戏。



她动作飞快,生怕空反悔似的,一把抓过钞票,从桌膛里扯出两张票根,随意盖了个模糊不清的红戳,顺着缝隙扔了出来。



空捏起门票看了一眼。红色纸张粗糙得像手纸,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的文字早就糊成了一团黑影,劣质油墨沾得满手都是。这你要是不认真看,还以为是谁家恐怖游戏的入场门票呢!



此时雪已经彻底下了起来,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往脖子里钻。两人赶紧推开剧院厚重的橡木大门,一头扎了进去。



门后的穿堂风冷得刺骨,一个穿着破旧制服的检票员正抱着胳膊在柱子后面直打哆嗦。他接过那两张沾着雪水的门票,看都没看一眼就撕了个角,连带着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进去吧进去吧。除了有人坐的椅子,剩下的空位随便挑,没人管。”检票员吸着鼻涕挥了挥手,转头又缩回了避风的角落,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懒得说。



空点点头,带着派蒙顺着走廊往里走。



这里曾经是闻名世界的剧院,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疮痍:穹顶上原本金碧辉煌的装饰线褪成了一片暗黄,剥落的金箔像死皮一样挂在半空。两侧墙壁上的大理石浮雕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处结着黑乎乎的蜘蛛网。最惹眼的是走廊两边摆着的几尊至冬制式金属盔甲,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仪仗品如今生了红褐色的铁锈,甚至连头盔上的翎羽都被耗子啃秃了。



派蒙背着小手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看看左边掉了一半的壁画,又摸摸右边生锈的盔甲,忍不住直咂嘴:“啧啧啧,这地方也太破了。好歹也是皇家级别的剧院,平时就没人打扫保养一下吗?”



“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闲钱养护这些铁疙瘩。”空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水,语气很平淡,“外头买个面包都要排大半天的队,没钱闹的,很正常。”



派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个沉重的话题。她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刻指着前方一块摇摇欲坠的木制指示牌喊了起来:“看!牌子上画着箭头,那边肯定就是主剧场了,外面太冷了,我们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空跟在派蒙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挑开了厚重隔音门,走进了剧院的中心大厅。



大厅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和轻微的霉味。墙壁上那些华丽的水晶壁灯砸坏了好几个,剩下的也只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换过灯泡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里的某些细节倒是维护得不错。舞台前方的酒红色天鹅绒幕布看起来并不脏,过道两侧榉木扶手也似乎上过油,显得油光水滑。椅子上的丝绒坐垫虽然有缝补的痕迹,但近期绝对翻新过,摸上去十分柔软。



只可惜,再好的硬件也掩盖不了人气的衰败。整个剧场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全是红色的空椅子。哪怕是视线最好、票价最贵的正中前几排,也只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裹着大衣打瞌睡的闲汉。



一看有这么好的位置,派蒙的眼睛立马亮了,直接一个加速俯冲,毫无形象地瘫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软座上,还美滋滋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压着步子悄悄走过去,在派蒙旁边挑了个周围三米都没人的位置坐下。他把冻僵的手揣进口袋,抬头看向正前方的舞台。



管弦乐队正窝在舞台底下的乐池里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经典曲目硬是被拉出了一股气喘吁吁的味道,小提琴的弦像是生了锈,大提琴的节奏也拖泥带水,大号听起来不像是给活人吹的,整个经典曲子却听得人昏昏欲睡。



台上正在演芭蕾舞最经典的“四小天鹅”桥段。伴随着“噔噔噔噔”的标志性音乐,四个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女演员从幕布后转了出来。



空起初还抱着点期待,可看了没半分钟,他就完全理解那个出租车司机为什么会在方向盘上崩溃大哭了。



这跳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四只“小天鹅”脚下的舞步沉重得像是在踩酸菜,每落地一次,木制舞台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响。连贯的交叉步卡壳得一塌糊涂,别说轻盈感了,简直就是四只刚吃饱的胖鸭子在泥坑里列队游行。更要命的是,四个人的动作根本不在一个节拍上,左边那个腿还没抬起来,右边那个已经开始下一个动作了,中间两个的手臂甚至在交错的时候撞在了一起,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



堂堂科沃洛夫茨基剧团,当年名满天下的皇家水准,如今就剩这么几个动作变形的小姑娘?璃月本地剧团都估摸着能跳得比这些家伙们强!



空直接被气笑了,他原本还想瞻仰一下异国的高雅艺术,现在看来纯粹是花钱买罪受,怪不得大娘和出租车司机们是那个表情和那个语气,合着把他当冤大头看了。



音乐依旧在乐池里半死不活地响着,台上的“鸭子”们还在奋力地踩着地板。空叹了口气,干脆把身上的厚大衣解开,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又把帽子摘下来垫在脑后当枕头。



既然戏没法看,权当花钱买了个带座位的暖气房睡觉吧。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开始打架。昏暗的灯光和催眠的古典乐让他很快就有了困意。为了取暖,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座位旁边的铸铁暖气片。



手指刚一碰上去,立马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剧院的锅炉房显然还在卖力工作,暖气片烧得发烫。



这股热度顺着指尖传导,理应驱散身上的寒意。可空却猛地打了个寒战。



不对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贴着滚烫的铁皮,可从骨缝深处,却诡异地渗出一丝死寂的冰凉。那股冷意根本不像是外面下雪的天气带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虚空,一点点抽走周遭活人的热气,透着一股死气。



热与冷在身体里面扭曲交织,但空实在是太累了。连日赶火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还没来得及深究这股异样的寒意,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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