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余烬:梦回大厦将倾之时,只手扶天却未能护住那白天鹅——空与奥黛塔的那些事
第4章
不过在剧院后台的小休息室里,空气却热烘烘的,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今天是亚历山大·空的生日。
在1990年的春天,想要凑齐一桌像样的宴席简直是个奇迹。剧团的演员们为了这一天,几乎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关系。阿罗夏用剧院仓库里几根废弃的黄铜管道,从黑市上换来了一整根红亮结实的红肠。沃雅妮莎则在清晨四点就去供销社门口排队,用积攒了半年的副食券换到了做奥利维耶沙拉所需的蛋黄酱和罐头豌豆。至于桌上那盘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烤肉,则是空自己动用行政主管的权力,找瓦列里少校托人私下交易的结果。
“生日快乐,亚历山大同志!”阿罗夏高高举起手里的大号玻璃杯,里面的日古廖夫斯科耶牌啤酒泛着白色的泡沫。
空笑着和大家碰杯,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冰凉而略带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冲散了嘴里红肠的油腻感。这已经是他的第三瓶啤酒了,酒精开始在血液里发挥作用,让他的感官开始渐渐地罢工。
桌上杯盘狼藉,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好了,现在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沃雅妮莎拍了拍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她伸手按住桌子中央一个空了的绿色酒瓶,用力一拨。
玻璃瓶在木质桌面上飞速旋转,最后缓缓停下来,瓶口笔直地指向了空。
“大冒险。”空回答得极其干脆。他太了解这帮家伙了,今天摆明了就是要灌醉他这个主管挖出点事情,不过他也乐得配合,都已经这样子了,那还是让大家在压抑的局势下好好放松一把。
“把这杯高纯度的火水喝下去,不许眨眼!”阿罗夏兴奋地大喊,顺手将一杯倒得极满的烈酒推到空跟前。
空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激得他咳了一声,顿时引来周围演员们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拍桌子的起哄声。
游戏继续进行,空在接下来的几轮里故意认输,宁可选择喝酒也不愿意回答那些关于剧院财务或者个人隐私的刁钻问题。酒精在房间里弥漫,连平时滴酒不沾的奥黛塔,手里也被塞了好几次甜丝丝的樱桃利口酒。
几轮游戏下来,她依旧静静地坐在空身边,虽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那张白皙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酡红,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紫色眼眸此时显得有些迷离,视线随着旋转的酒瓶来回移动。
这一次,瓶口在旋转中逐渐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奥黛塔面前。
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平时高不可攀的首席芭蕾舞演员身上。
沃雅妮莎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她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调皮。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奥黛塔?”
“真心话。”奥黛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因为酒精而产生的沙哑。
“那好,”沃雅妮莎眨了眨眼睛,问出了那个大家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们的行政主管,亚历山大·康斯坦丁诺维奇·空同志?”
阿罗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旁边的几个年轻演员更是兴奋地互相交换着眼神,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吹口哨。
空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有些担心她会因为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而感到难堪或者生气。
奥黛塔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桌上的空酒瓶,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那个小巧的玻璃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抹酡红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甚至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转过脸,那双有些湿润的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空。
“把眼睛闭上。”她说。
“什么?”空愣了一下。
“闭上眼睛,亚历山大,用手捂住。”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空看着她那副认真的神情,顺从地抬起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他听到身旁传来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听到木质桌面被重物压迫的轻响,还有周围人刻意压低的惊呼声。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冰雪松针与舞台化妆粉的淡淡香气迅速逼近。
还没等空反应过来,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便极其轻柔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吻,短暂轻盈得如同蜻蜓点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更多的细节就转瞬即逝。但那股真实的温度却顺着唇瓣直接烧进了空的心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空放下双手睁开眼睛时,奥黛塔已经退回了原本的位置。她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空的眼睛。
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胡桃木八音盒。
奥黛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拧紧了八音盒侧面的黄铜发条,然后轻轻掀开了盒盖。
清脆、空灵的机械乐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响了起来。那是《天鹅湖》最经典的旋律,但音质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改装,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玩具要浑厚得多。在旋转的圆盘上,两个手工上色的小木人正随着音乐缓缓旋转,一个穿着蓝色舞裙,另一个则穿着简单的西装。
是个情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冰霜妹子的心意。
“生日……快乐。”奥黛塔低声呢喃了一句。
还没等八音盒的第一段旋律播放完毕,她的身体便微微晃了晃,酒精上头,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前倒去。
空眼疾手快,在她的额头撞上坚硬的桌面之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接进怀里。
这位平日里在舞台上旋转不停的白天鹅,终究还是没能扛住樱桃利口酒的后劲,在完成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尝试后,彻底醉倒了过去。
短暂的寂静过后,休息室里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干得漂亮,主管同志!”阿罗夏兴奋地拍着大腿,端起酒杯大声嚷嚷。
沃雅妮莎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一边鼓掌一边冲着空挤眉弄眼。
空看着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女孩,无奈地笑了笑。他小心翼翼地将奥黛塔抱了起来,让她那头冰蓝色的长发顺着自己的手臂垂落下去。
“我先送她回练功房休息。”空对还在起哄的众人摆了摆手,“你们继续,但别把桌子砸了,明天的排练照常进行。”
他抱着奥黛塔走出了喧闹的休息室,顺手将那个还在播放着微弱音乐的八音盒合上盖子,然后夹在腋下顺便带走。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道。空怀里的女孩显得很轻,她的额头抵在空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樱桃甜香。
推开练功房的木门,里面是一片空旷的安静。月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木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空将奥黛塔小心地放在那张皮革沙发上,脱掉她脚上的平底鞋,然后扯过旁边那条天鹅绒厚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八音盒被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发条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消散。
空在沙发边蹲下身,看着奥黛塔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冰蓝色发丝。
“真是个傻姑娘。”空轻声自言自语。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奥黛塔在毯子下面微微动了动,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将脸往柔软的沙发垫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亚历山大……别走……”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细若蚊呐。
空看着倒在怀里的奥黛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把她抱到沙发上躺好,接着在旁边坐下来。
喝醉酒的人最怕呕吐窒息。空伸出双手,掌心贴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动作很轻地把她的头拨向一侧。他扯过一个有些掉毛的红丝绒抱枕,垫在她的脖子下面,确保她能呼吸顺畅。
做完这些,空没有立刻离开。他把双腿收上来,有些随意地盘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的边缘。
房间里很静,只有奥黛塔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空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平时在台上,奥黛塔总是昂着修长的脖颈,像个用冰雪雕刻出来的精致人偶,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现在喝醉了,她脸上的防备彻底卸了下来,只剩下两颊红扑扑的醉态。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也因为酒精的缘故显得有些红润,微微张开着,呼出带着樱桃甜香的热气。
空看着看着,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其实刚来这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空的声音很低,在空旷安静的练功房里像是一阵微风,“我本来只是个找妹妹和养派蒙的旅行者,可是莫名其妙就成了你们的主管。第一次见你,你冷冰冰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冰蓝色发丝,把它们别到耳后。
“后来我才知道,你其实比谁都温柔。那些薄荷糖,还有大半夜不睡觉守着我,我都记着呢。今晚的演出真的很美,你在台上旋转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个快要完蛋的世界也没那么糟糕了。”
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酒精的后劲这时候也涌了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实在没力气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了,索性把头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就这么趴在奥黛塔身边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冰蓝色的红光小夜灯,倔强地散发着光芒,静静地注视这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空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奥黛塔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整理自己的舞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昨晚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还有那个精致的八音盒,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这种默契让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醒了就去洗把脸,桌上有热水。”奥黛塔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发现她刻意压低了语调,甚至连看都不敢看空的眼睛。
“好。”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往外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但有些变化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打这天起,剧院里剩下的员工发现了一个现象——行政总管的办公地点换了。空直接把那堆处理不完的文件、账本还有他那个专用的茶杯,一股脑全搬到了这间练功房兼休息室里,还有我们著名的芭蕾舞演员和行政主管的称呼变了。
说白了,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得坐在正经办公室里处理的公务了。
外面的局势已经彻底烂到了骨子里。内乱的规模一天比一天大,每天都能听到履带或者轮胎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装甲车直接开上了主干道,刺耳的警笛声混杂着远处的零星枪响,从早到晚没停过。市政府颁布了最严厉的戒严令,天一擦黑,整个街区的路灯全部拉闸断电。
老百姓连活命和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冒着挨流弹的风险买票来看芭蕾舞?
演出被迫无限期取消,科沃洛夫茨基剧院的厚重木门死死紧闭,外面甚至用带铁钉的厚木板把售票窗口全给钉死了。剧团里的员工树倒猢狲散,大多逃回了乡下老家避风头,或者躲在自己的公寓里连门都不敢出。
空和奥黛塔,再加上阿廖沙和沃雅妮莎等几个无处可去的后勤人员,索性直接把剧院当成了暂时避难所,吃喝拉撒全住在这里。
因此他每天就窝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拿着笔在纸上盘算仓库里还剩多少存货。面粉、红肠、土豆,每一样都得精打细算地规划着每天的口粮,还得留心防备外面那些试图破门而入抢劫的暴徒。
而奥黛塔依旧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训练服,正扶着墙壁做着单腿站立的平衡练习。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腿都显得异常沉重,但她的眼神依然专注。
“外面的枪声好像停了。”奥黛塔停下动作,走到窗边往外看。
空也放下笔,走到她身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街道,几辆军用卡车停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士兵们正抱着枪蹲在路边抽烟。风把一些废纸和落叶吹得满地乱滚,整个城市显得死气沉沉。
“只是暂时的。”空叹了口气,“听瓦列里少校说,过几天可能还要宵禁。你最近别一个人出去了,黑市那边也不安全。”
奥黛塔转过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还能撑多久,萨沙?”
空看着她那张有些消瘦的脸,心里微微一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只要剧院的大门还没被封上,我就能找到吃的。相信我,杰塔。”
奥黛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休息室里的电暖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散发着干燥的暖意。桌上的八音盒静静地立在那里,两个小木人并排站着,就像在等待着下一次旋转。
空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奥黛塔则重新开始练习。
在这个大厦将倾的时代,这间小小的休息室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阿罗夏偶尔会过来送一些劈好的木柴,用来烧剧院地下室的锅炉。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依然亮晶晶的。
“总管同志,我今天在后街捡到了一些报纸,上面的消息不太妙。”阿罗夏把一捆木柴放在门口,有些担忧地压低了声音,“听说莫斯科那边已经开始限制粮食交易了,我们这里的供应可能还会缩减。”
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半包皱巴巴的香烟。
“别担心,阿罗夏。只要有我在,大家总能分到一口面包。去帮沃雅妮莎把地下室的储水罐装满,最近自来水管经常停水。”
“好咧!”阿罗夏接过香烟,宝贝似的塞进兜里,转身快步跑开了。
沃雅妮莎则经常在走廊里哼着一些欢快的歌剧选段,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剧院里沉闷的气息。她偶尔会推开奥黛塔休息室的门,探进半个脑袋,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总管大人,今天的卷心菜汤里能多加两滴油吗?我的嗓子都快干得唱不出高音了。”她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皮。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黄油递了过去。
沃雅妮莎欢呼一声,抢过黄油就跑,临走前还不忘冲奥黛塔挤了挤眼睛。
奥黛塔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傍晚时分,外面的风雪又大了起来。狂风夹杂着冰雹砸在剧院高大的彩色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休息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没有开大灯,只是拧开了桌上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台灯。
奥黛塔结束了一天的练习,有些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白皙的皮肤因为运动而透出一层健康的粉红。
空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就休息几天,现在又没有演出,不用这么拼命。”空看着她有些红肿的脚踝,眉头微微皱起。
奥黛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停下来,我怕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萨沙,我有时候会梦见母亲。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跳舞,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想变成那样。”
空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奥黛塔背负了太多东西,死去的父亲、残疾的母亲,还有那个已经化为飞灰的前执行官罗莎琳。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芭蕾舞已经是她唯一的支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可以一直跳下去。”
奥黛塔转过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斜身体,把头轻轻靠在空的肩膀上。
空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房间里很静,只有电暖器微弱的嗡嗡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但是,面对大厦将倾的死局,哪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好办法。
覆巢之下连个完卵都找不着,剩下的人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躲在屋子里面,硬着头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外面街头打得热火朝天,剧院里头该练功的继续练功,该扫地的接着扫地,大家全靠假装这还是一座正常运转的皇家剧院来麻痹自己。
可是肚子要吃饭,取暖的锅炉也得烧煤。为了解决最要命的钱的问题,空这几个月几乎天天往外跑。
他顶着西伯利亚的刀子风去各个办事部门挨个砸门,一直追问那笔早该下发的常规拨款。
政府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空每次去审批局看到的景象都比上一次更加荒诞离谱。走廊里到处都是乱飞的废弃文件,办公室里的官僚们根本没心思管下面底层剧团的死活。他们忙着往自己的皮包里塞成捆的美金,忙着把成堆的机密档案塞进碎纸机,甚至当着空的面打电话联系国外的买办变卖重工业设备。
空只能厚着脸皮在各个办公室门口死守,软磨硬泡好话说尽,甚至扯出愚人众的旗号连蒙带骗。足足拖了整整六个月,他才终于从财政部那群人的牙缝里抠出了一笔款子。
拿到银行批条那天,空站在大街上看着手里的单据直发笑。这帮老爷们拖了半年发下来的,居然还是1989年下半年的拨款预算。如今街面上物价像坐着窜天猴一样往上飞,通货膨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原本这笔巨款足够整个剧团吃香喝辣过上两年,现在拿到手跑到黑市里连两吨劣质无烟煤都换不回来,顶多也就是一堆印着数字的废纸。
经济彻底崩溃,政治动荡不堪。空就算把脑汁绞干了也没有任何破局的好点子。
外头买不到修补墙缝的石膏,也换不来翻新舞台的专用涂料。空只能把阿罗夏和几个还没跑路的后勤小伙子叫过来,指挥着大家用最笨的方法来维护清理剧院。阿廖沙拎着沉重的铁皮水桶拿着抹布,把观众席那些天鹅绒座椅拍打得干干净净。几个人搭着长梯子,把掉漆的铜把手以及走廊两侧生满红锈的金属盔甲硬生生擦亮。
这全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表面功夫。穹顶上脱落的金箔没法用抹布补回来,墙角裂开的砖头也只能任由冷风把它们撕破。
空每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专属座位上,看着头顶缺了一大半灯泡的水晶吊灯,听着狂风拍打橡木门的动静,脑子里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
他现在彻彻底底理解了,为什么1996年自己带着派蒙买票进来睡觉的时候,这地方会萧条破败成那副鬼样子。
不是当时的科沃洛夫茨基剧团不作为,而是大环境真的连一滴油水都榨不出来了。一切辉煌都被饿肚子的现实给生吞活剥了。
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挖,空心里倒是冒出了一个一直没法解答的疑惑。如果自己在这个时空里真的是这里的行政主管,和奥黛塔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拼死拼活地护着这座剧院,那为什么七年后那个开出租车的米提亚在方向盘上痛哭的时候,唯独没有提过“亚历山大·空”这个名字?
米提亚当时念叨了奥黛塔客死枫丹,念叨了沃雅妮莎跑路璃月,甚至连阿罗夏上了高加索战场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这个时空里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在这个青年物理学家的嘴里就好像被一块橡皮擦从历史里硬生生抹掉了一样。是没有人在乎自己,还是自己死在了接下来这场动乱里?又或者是自己最终找到了回去提瓦特的方法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过这份好奇也仅仅就是在空脑子里转了几个圈,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眼下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都是个大问题,连黑面包都快吃不上了,谁还有功夫在乎几年后有没有人记得自己。能在眼下的至冬活下去本来就是一件拼尽全力的事。
八月十九号那天,街上的坦克履带声震得排练室窗户直掉灰。空打开那台破电视想看看外头到底打成了什么鬼样子,结果不管是哪个频道,全都在雷打不动地循环播放《天鹅湖》。屏幕里满是劣质的雪花点,奥黛塔曾经的演出录像在里头不知疲倦地挥鞭转圈。
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屏幕直发愣。这头红色巨熊造得出几万辆钢铁坦克,能把宇航员送上太空,可到了咽气这天居然只能靠一出芭蕾舞剧来掩饰中枢神经坏死的绝望。
它没有死于壮烈的核爆或者冷战的钢铁洪流,而是像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头,在无休止的排队和官僚内斗里自己把自己给生生憋死了。
用柴可夫斯基的童话给一个唯物主义帝国当拔管时的安魂曲,真是绝顶的黑色幽默。
到了后来连电视信号都直接断了。高层动荡到了极点,昨天还在讲话的大人物今天就成了阶下囚,没过两天又换了一拨完全不认识的人上台接管。
剧院里的人只能把大门钉死,所有人吃喝拉撒都在排练室里解决。日子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熬着,时间硬生生拖到了那年冬天。
十二月的冷风吹得连石头都在打颤。那一天破旧的收音机里传来了带着刺啦杂音的通报声。别洛韦日协议在某个极其偏僻的森林疗养院里正式签完了。没过几天阿拉木图宣言跟着向全世界发表。
那晚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得像一把钢刀。
空和奥黛塔站在练功房的窗户边上,远远地看着首都的方向。他们听不到任何喧闹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或者火光。所有人都清楚,那面在顶端飘扬了几十年的红色旗帜,就这么轰然落下了。
一个极其庞大的帝国就在几张轻飘飘的协议书里彻底咽了气,那70余载的红旗落地明朝就再难升起。
第二天一早空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面额巨大却连一斤土豆都换不来的纸币,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全扫进了垃圾桶。
大势已去,所有人的日子只能顺着这条深不见底的裂谷一路狂奔,谁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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