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余烬:梦回大厦将倾之时,只手扶天却未能护住那白天鹅——空与奥黛塔的那些事
第3章
与此同时,大厅的掌声渐渐平息,观众开始往出口涌去。舞台上的完美转瞬被现实冲淡——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有十几颗灯泡已经彻底熄灭,空着的灯座黑洞洞的,像是一颗颗坏掉的牙齿。剧院的墙角处,原本应该由大理石修补的地方只用了一些廉价的石膏糊住,甚至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灰红色的砖块。
那些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体面男女,在退场时讨论的根本不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
“明天的红肠供应听说要缩减,我得让家里人清晨四点去排队。”一个戴着呢帽的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大列巴的配额也变了,现在拿着副食券都不一定能买到新鲜的。”旁边的妇人叹了口气,把狐皮围脖往上拉了拉。
在更阴暗的柱子后面,两个穿着宽大西装的男人正凑在一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经过他们身边时,隐约听到了“机床”、“报废处理”和“美元结算”之类的词汇。这些家伙已经在商量着如何把国家的资产拆散卖给国外的买家,好给自己换取去西方的船票。
空对这些视若无睹。他很清楚历史的走向,现在去当一个正义的卫道士毫无意义。他顺着退场的人流,老老实实地排在了给演员送花和要签名的队伍最后。
轮到他的时候,奥黛塔正把一支钢笔递还给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看到空的一瞬间微微睁大,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亚历山大?”奥黛塔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后台通道里依然清晰,“你怎么在这儿排队?”
“来支持我们剧团最耀眼的明星。”空把手里那张刚领到的纪念海报展平,递到她面前。
奥黛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手指捏着钢笔,没有立刻动笔。
“如果你想要签名,直接去我的休息室就可以,没必要在冷风里站这么久。”
“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空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排队才能显得我这个支持者足够虔诚,不是吗?”
奥黛塔盯着他看了两秒,眼角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些。她没有再劝,而是低下头,把海报铺在旁边的木桌上,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笔锋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
*给亲爱的亚历山大·康斯坦丁诺维奇·空同志,感谢观看我的演出。*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海报递还给空。
空看着那行字,尤其是那个有些别扭的称呼,忍不住哑然失笑。他小心翼翼地把海报卷好,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奥黛塔同志。这会是我最珍贵的收藏。”
奥黛塔转过身和旁边的助理交代了几句,便示意空跟着她。两人避开了喧闹的演职人员,顺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一路来到了剧院最深处的专属练功房。
走在安静的走廊上,空开始在脑海里仔细搜寻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这个叫亚历山大·康斯坦丁诺维奇·空的年轻主管,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和奥黛塔其实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他们都来自列宁格勒州的冰雪小镇,在那个最寒冷的地方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少年时期。
至于昨晚为什么会喝得烂醉如泥,记忆给出了答案。
文化部门的一个好色且贪婪的官僚,之前一直卡着这次首演的审批资金,甚至暗示要让奥黛塔去参加一些私人的深夜宴会。是这个年轻的主管在酒桌上用整整三瓶高纯度的俄罗斯火水,把那个官僚喝到胃出血送进了医院,顺便在对方神志不清的时候强行按着对方的手在审批文件上盖了章。
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难怪昨晚会醉成那样,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了保护奥黛塔,真的是连命都不要了。
推开练功房的木门,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一整面墙的镜子反射着昏暗的灯光,木质的地板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迹。角落里放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皮革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油味道。
空走过去,有些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奥黛塔走到把杆旁,解开了脚踝上的丝带,换上了一双柔软的平底练习鞋。她没有立刻去换掉那身蓝色的天鹅舞裙,只是把有些散乱的冰蓝色长发重新用夹子固定了一下。
“昨晚的事情,谢谢你。”奥黛塔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分内的事,谁让我是这里的行政主管呢。”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修长的背影。
在提瓦特大陆旅行时,他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女性,从璃月港精明的商人到枫丹廷优雅的贵族,等等。他很清楚,面对奥黛塔这种外表冰冷内心却极度敏感的女孩,强硬的关怀只会让她筑起更高的防线。
“不过,下次如果还有这种酒局,你得帮我准备点解酒药。”空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我的肝脏可不是铁打的,奥黛塔。”
奥黛塔转过身,走到沙发旁坐下。她和空之间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身上还带着舞台上未散去的香水味和淡淡的汗水气息。
“你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一步,亚历山大。如果这个角色要用这种方式去换,我宁可不跳。”
“那怎么行。今晚全场观众的眼睛都直了,你要是不跳,那是整个列宁格勒的损失。”空微微侧过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有些冰凉的手背,“而且,我想看你跳。这个理由足够吗?”
奥黛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她看着空那双真诚且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眼神有些飘忽。
“你今天有些不一样,说话比以前……好听多了。”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宿醉醒来之后,突然觉得应该对身边重要的人更好一点。”空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冰凉的指尖,“所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首演结束了,能休息一段时间吗?”
奥黛塔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剧院经理在谈去枫丹和蒙德的巡演。但是,上面的审批一直下不来。他们担心演员会留在国外不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大家都在讨论未来的出路,有人想去私立舞团,有人想转行。亚历山大,我觉得这里快要撑不下去了。”
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
“别担心,只要你想跳,舞台总会有的。巡演审批的事情交给我去办,我会想办法。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在更大的舞台上让那些外国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白天鹅。”
奥黛塔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显得异常可靠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总是能把事情说得很简单,亚历山大。”
“我要是没点真本事,怎么能在这个年纪稳坐行政主管的位子?”空挑了挑眉毛,大言不惭地把这句话接了下来。
奥黛塔没有反驳,嘴角反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抹笑意稍纵即逝,但空就坐在她对面,把这个比冰雪消融还要难得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很快收敛了表情,站起身重新走到把杆前,解开外套开始做起基础的拉伸动作。木质地板随着她足尖的受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空就这么靠在旧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练习,目光顺着她优美的背部线条一路向下,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欣赏。
练功房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鞋底擦过地板的动静。也许是今晚的夜色太沉,又或者是空刚才掌心的温度还没彻底散去,奥黛塔一边压着腿,一边破天荒地开口讲起了从前。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报纸。
她讲起那个远在须弥边境的父亲。那是愚人众先遣队里最硬派的军官,临走前还笑着说要给她带沙漠里的珍稀植物,最后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异国他乡的黄沙里。愚人众送回来的只有一枚烧得发黑的身份牌和几枚崭新的勋章,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提到母亲维奥莱塔·苏佩茜娃时,奥黛塔的动作停顿了很久。那位曾经惊艳了整个列宁格勒的芭蕾舞首席,如今只能常年坐在冰冷的轮椅上。母亲从不怨恨女儿抢了自己的风头,她只是恨极了自己那双残疾的腿,恨自己在这个物价飞涨、黑帮横行的世道里,没有半点能力护住唯一的女儿。
空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拿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心去打断她。
直到奥黛塔提起罗莎琳。那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八席,也是教导她愚人众工作的严师。这个女人对奥黛塔来说实在太复杂了,既像严厉的父亲,又像隔着宿怨的仇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前阵子死在了至冬与稻妻的局部冲突里,化作了天守阁前的一抹飞灰,连同那些爱恨情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奥黛塔断断续续地说着,空就在她每组动作练完的间隙,准时递上一条干毛巾,或者一杯温度刚好入口的温水。他偶尔接上几句话,大多是很短的宽慰。话不多,但刚刚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空彻底代入了行政主管兼私人经纪人的角色。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夜围着剧团连轴转的生活,也用自己最不动声色的方式,一点点走进奥黛塔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
每当奥黛塔熬夜排练新剧目,空总会披着大衣坐在台下第一排,桌上泡着一杯浓茶陪她耗到后半夜。现在外面物资管控一天比一天严苛,连黑面包里掺的木屑都越来越扎嗓子,空硬是靠着原主留下来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天天跑后勤处和供应站扯皮。
他用各种批文和审批章当筹码,从黑市和特供渠道里抠出新鲜的卷心菜、土豆甚至是少得可怜的牛肉,全让食堂大师傅单做出来,准时塞进奥黛塔的专用餐盒里。
他做这些从不邀功,奥黛塔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排练结束,她都会把餐盒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连带那些台下长明不灭的陪伴灯光一起,悄悄记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那个庞大帝国分崩离析的午夜时钟越来越近,街面上的气氛也越发焦躁压抑。但在这座科沃洛夫茨基剧院的砖墙里,生活还在继续,而且每天都有新的乐子在上演。
那个满脑子只有核裂变方程式的米提亚,依旧隔三差五跑来前排看戏,然后毫无意外地在交响乐的高潮部分走神算题。不过他最近这段时间没法天天来了——格鲁乌的瓦列里少校实在看不下去这个天才成天泡在剧院里,经常开着军车带着两个穿军大衣的壮汉亲自杀过来。少校黑着脸,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个不务正业的青年科学家从观众席上揪起来,强行押回科学院的实验室去干活。
每当米提亚被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嚷嚷着要再看一幕的时候,沃雅妮莎就会靠在幕布后面,看着他的惨状笑得像只偷鸡得手的狐狸。
这个表面长得甜美可人的小姑娘切开来就是全黑的。
她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仗着自己长得乖巧到处挖坑看别人跳。米提亚被她耍得团团转不说,连空这个行政主管都在她手里吃过几次暗亏,经常冷不丁被她用些无关痛痒的恶作剧搞得头疼不已。
外面的风雪再大,街头的抗议游行再喧闹,这方小小的舞台依旧亮着灯。空坐在专属座位上,看着台上排练的白天鹅,耳边是剧团众人的吵闹声和管弦乐队的调音声响。
日子就这么在柴可夫斯基的古典乐和劣质火水的辛辣味中,伴随着即将到来的时代暴风雪,一天天地滚着向前走去。
时间兜兜转转,日历翻到了1990年。
整个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街头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社会动荡的烈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线飙升,剧院走廊那台外壳发黄的老电视机里,二十四小时都在播报哪里的街区又爆发了打砸抢,哪里的矿工又举着抗议牌堵了市政厅的大门。大厦将倾的撕裂感已经实打实地压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头顶上。
国营供销社的货架比刚洗过的盘子还要干净,市面上根本看不着半片绿叶蔬菜,连以前那种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和淀粉掺多了的发酸红肠都成了极其稀缺的抢手货。
老百姓裹着破旧的棉大衣,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排上五六个小时的长队,最后很可能因为抢半袋发芽的土豆在街角打得头破血流。
而剧院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演出场次被上面一再缩减,审批资金被无限期冻结,底层职工的工资已经拖欠了整整三个月,空每天坐在堆满账单的办公桌前,对着那些标红的赤字头疼欲裂。每天都有各种催债的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还有那些企图把剧院古董大吊灯拆去黑市换美元的投机倒把分子,全靠空一个人硬生生地顶回去或者扭送进警察局。
极度的压力下,空端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刺鼻的劣质伏特加。酒精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彻底理解了前身那个“亚历山大”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喝成个烂泥一般的酒鬼。在这个完全看不到明天的世界里,清醒着扛起几百号人的生计,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练功房里的奥黛塔却像个隔绝了外界噪音的疯子。她把所有的焦虑都发泄在芭蕾舞的基本功上,每一个挥鞭转和足尖碎步都练得比以往更狠也更苛刻。
除了拼命练习,她最近多了一个新日程。趁着剧团休息的空档,她换上一件毫不显眼的灰褐色旧大衣,用厚重的羊毛围巾把那张惊艳的脸庞裹得严严实实,一个人悄悄钻进鱼龙混杂的黑市。她穿梭在那些倒卖军火和旧货的摊位之间,四处收集精密的机械零件。
前几天,她在一个老旧货商的摊位上淘到了一个做工极好的女皇时期八音盒。底座是胡桃木的,上面站着两个栩栩如生的小芭蕾舞演员,发条一拧就会跳起天鹅湖的双人舞。虽然已经是损坏的,但是她打算把这玩意儿彻底改造一番,当作一件特殊的礼物送给空,以此感谢他这段时间拼了命护住剧团的恩情。
因此,接下来的每天深夜,当她回到狭窄的宿舍,奥黛塔就会拧开那盏光线昏暗的台灯,戴上‘借’过来修表用的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拆开底座里的黄铜齿轮。她把自己在舞台上录制的高质量配乐磁带,一点点转录进八音盒的发声装置里。她甚至买来最细的画笔和颜料,一笔一划地给那两个掉漆的小人重新上色。
这些悄悄摸摸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空的眼睛,其实空早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奥黛塔那份笨拙又生涩的好感。
每当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熬得双眼布满血丝,盯着财务报表直揪头发的时候,办公室那扇没上锁的门总会被人轻轻推开。奥黛塔不会说那些嘘寒问暖的漂亮话,她只会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外加几颗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弄来的薄荷糖,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然后她就找个离办公桌不远的旧沙发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一言不发地陪着他。
有几次空实在扛不住倦意,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杂乱的办公桌上睡了过去。等他第二天清晨被窗外的冷风吹醒时,身上必定盖着那条带着淡淡香气的天鹅绒毯子。而奥黛塔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眼底多了一圈淡淡的乌青,很明显是一步没离地守了他一整夜。
听到空起身的动静,这位冰山美人立刻合上手里的书站了起来。她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丢下一句极其生硬的话:“别误会,我只是确认一下行政总管阁下的情况。要是你过劳死在这个房间里,下个月剧团就更发不出工资了。”
话说得理直气壮,如果忽略掉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空差点就信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着奥黛塔匆匆逃离办公室的背影,直接把那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空看着桌面上被悄悄整理过的账单,很知趣地没有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剧团里的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糊弄。
沃雅妮莎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腹黑大小姐,逮着机会就往两人身边凑。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托着下巴打趣:“总管大人,您天天这么护着咱们的台柱子,打算什么时候走个流程把人带回家呀?再拖下去好白菜可就让外面的猪拱了。”
就连后勤处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阿罗夏,在搬运重型布景的间隙也会挠着后脑勺,憋着笑凑过来问空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面对这种明里暗里的询问,空和奥黛塔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只要有人敢挑起这个话头,两个人绝对异口同声地把话题硬生生扯到明天的场地布置和排练进度上,半点口风都不漏。一来二去那些吃瓜群众也识趣地不再当面调侃,只是背地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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