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
第5章 外门
离别
通告是由一位身穿浅蓝色法袍的清雪宗执事亲自送达的。
执事是个相貌严肃的中年女修,站在药庐门口朗声宣读了一份盖着掌门法印的文书。
内容很简单——所有被解救的凡间男性,需在七日内于清雪主峰山脚的演法堂集合。
选择有二:领取十两纹银的路费,回到凡间城镇定居;或是参加灵根检测,若有修仙资质,按门规净身后编入外门。
执事宣读完就转身走了,鞋底在青石小路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刘泽宇站在药庐门口,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扫把的把手。
苏清漪就站在他身后。
“你在雪霁峰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执事大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如果你想回凡间——”
“我不回去。”刘泽宇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清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喜悦,也不是失望,只是单纯的意外,像是看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动物忽然露出了牙齿。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好。你体内残留的合欢宗丹药成分还需要长期调理,留在宗门里对你身体更好。”
刘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不是因为这个,想说他在雪霁峰的这十几天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家的体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苏清漪的语气中听出一个细微但确凿的事实:她关心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医生关心一个病人的化验单。
这种关心温暖而疏离,不带半点别的东西。
“下午我带你去演法堂。”苏清漪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回了药庐。白色的裙摆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扫,像是拂去了一段已经完成的任务。
刘泽宇独自站在院子里,把竹扫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请赵思雨看电影,她说“好啊,我正好没事”——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若无其事的善意,也是这样让人说不出一句“你是不是有别的意思”的距离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从头到尾,苏清漪对他的好,和他对赵思雨当年的好一样——只是出于本性,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把竹扫把重重地靠在了墙根上。
检测
演法堂坐落在清雪主峰的山脚,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大殿。
刘泽宇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大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全是男人。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四十来岁的中年,有的面色蜡黄、有的还包扎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
合欢宗留给他们的伤痕明晃晃地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体上。
“排成三列,挨个进殿检测灵根!”一个外门执事扯着嗓子喊,“有灵根的进左殿,参加净身仪式;没灵根的进右殿,领取银两打道回府!”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听到“净身”两个字脸色煞白,脚步不自觉地往右边挪;也有人咬着牙往左边挤,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情。
刘泽宇被人流挤着往前走,鼻尖充斥着各种药膏、草药、汗味和某种说不出来的腐臭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他排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进殿的时候,前方一个灰衣少年刚从检测台上下来,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泪水——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写着“无灵根”的纸,指节攥得发白。
执事面无表情地推了他一把:“右边。”
刘泽宇走到检测台前。台上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水晶碑,碑身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把手按上去。”负责检测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执事,眼睛半闭着,声音慵懒得像是在说梦话。
刘泽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按在了水晶碑上。
冰凉。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水晶碑的荧光只是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蜡烛火苗,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老执事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水晶碑上瞟了一眼,然后就皱起了眉头:“微弱。很微弱。勉强算是有灵根——但你这个程度,说实话,和没有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划了一笔:“什么属性的灵根测不出来,可能是杂灵根或者是某种极偏门的变异灵根。实话告诉你——你这种资质,在宗门修炼到死也不一定突破练气。不如拿银两回去,找个地方种田娶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刘泽宇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水晶碑上。
他听到身后排队的人已经在窃窃私语——“又是一个半废” “说他勉强有灵根都是客气” “这种资质趁早回家吧……”
他想起了手术台的灯光,想起了合欢宗地牢的腐臭,想起了苏清漪白色裙摆扫过门框的那一瞬间。
“我要留下来。”刘泽宇说。
老执事抬眼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耸了耸肩:“年轻人,你自己想清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指了指另一张桌子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男道童:“去那边报到。你小子运气好——被合欢宗功法损伤了阳器的人,按宗门规定免净身。直接去外门报到就行。”
刘泽宇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同时又升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免净身——在这个世界上,这三个字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活下去的最强护身符。
但每当这三个字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像是被人在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幸运和屈辱,在这里是同一种东西。
外门
清雪宗的外门位于主峰山脚东侧,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灰瓦石屋群。
男女宿舍分开——女修宿舍在东面上坡,绿树环绕,门口有闲花草的石盆和净化灵气的小型阵法;男修宿舍在西面下坡,紧挨着伙房和柴房,出门百米就是化粪池。
刘泽宇的宿舍是一间住八人的石屋,墙壁糊着一层斑驳的白灰,屋顶椽子上吊着几张蛛网。
三张粗糙的木制上下铺靠墙排开,垫着的稻草垫子薄得能摸到床板的木纹。
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陶制夜壶,壶沿上挂着一圈可疑的黄色污渍。
他被分配到了靠门的上铺。铺位上只有一套粗布外门弟子服和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丙字四十七号。
“你是新来的?”下铺的人从稻草垫子上坐起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瘦眼细,左眉角有一道被利刃划过的疤痕。
他上下打量了刘泽宇一番,目光最后停在了刘泽宇的裤裆上,停了一秒就挪开了——脸上露出一个懂了什么的表情。
“合欢宗出来的?”他问。
刘泽宇点了点头。
“我也是。”那人叹了口气,“我姓郭,叫郭达。来这儿三天了。”他指了指其他几个铺位:“这两个铺的也是,那个铺的也是——这间屋里全是合欢宗出来的。清雪宗把咱们集中分在一起,大概是觉得一群废人抱团取暖比较省心。”
刘泽宇把自己的那点东西收拾好,正要出门看看环境,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
“哟,新来的?”
一个穿着浅青色外门弟子裙的圆脸女修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铜水盆。
她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扫过刘泽宇的全身,嘴角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一个合欢宗的废品啊。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是不死心呢——灵根微弱成那样,还非要留下来。该不会以为自己能修炼到金丹元婴吧?”
刘泽宇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哑巴啊?”圆脸女修嘟囔了一句,端着水盆走开了。
门口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屋里的郭达才小声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外门的女修都这样——她们看不起咱们,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废人”。在她们眼里,咱们和一只阉了的公猫没什么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刘泽宇注意到他攥着稻草垫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八卦
下午,郭达带着他去领基础功法和杂役安排。
路过伙房的时候,外门几个男修正围在灶台边一边等粥一边聊八卦。
刘泽宇本来不在意,但其中一个人说的话让他钉在了原地——
“——听说没有?剑玄宗那个圣子,上个月拜山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雪霁峰的苏清漪提亲了。”
“我操?然后呢?”
“还能怎么样——苏师姐当场就拒绝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说了句“修行之人不谈儿女之情”,然后转身就走了。整个演礼台上的气氛尴尬得能挤出水来。”
“哈哈哈,这也太惨了吧!剑玄宗圣子哎——慕容寒!人家在五大仙门里都是排得上号的青年俊杰,就这么被当众回绝了?”
“更惨的在后面——”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故意营造悬念,“慕容寒被拒绝之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说:“苏仙子所言极是,修行之人不该贪恋儿女私情——不过寒某不着急,等了三年,再等三年也无妨。” ”
“嚯——这意思是没放弃啊?”
“废话。真要放弃了还会说等三年吗?”
“那苏师姐什么反应?”
“没反应。她好像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慕容寒第二次。走了就走了。”
“唉——说起来,苏师姐人美心善,性格也好,就是好像对男女之事完全不开窍。我听雪霁峰一个女弟子说,她们峰上有个被合欢宗废了的男杂役,苏师姐天天给他搭脉喂药,像是养了只受伤的小兔子似的。”
“养小兔子哈哈哈哈——这比喻绝了——”
刘泽宇站在伙房门外,手里的木碗几乎被他的手指捏碎。
旁边的郭达看他脸色不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了?听到苏师姐的事不舒服?”
“没有。”刘泽宇说。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僵硬。
郭达用一种过来人的目光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兄弟,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苏清漪那种女人,不是给咱们这种人惦记的。你知道她现在什么境界吗?金丹期!你知道她是哪座峰的首席弟子吗?雪霁峰!她师尊冷凝霜一只手就能把咱们全部碾成粉末。你千万别昏了头——”
“我知道。”刘泽宇截断了他的话。
“那就好。”郭达说。
刘泽宇走在回宿舍的石子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养了只受伤的小兔子似的。”
“对男女之事完全不开窍。”
“慕容寒说:“等了三年,再等三年也无妨。” ”
他想起苏清漪在药庐帮他搭脉的时候,那双清冽的眼睛里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想起她帮他整理被褥的时候,动作干脆利索,像是护士在换床单。
想起她说“你家在哪里,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时,语气平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对他好,和她对路边一株被踩倒的草药好,是同一个东西。
这不是冷漠。
这是比冷漠更遥远的距离——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需要被当成一个人看待。
他在她眼里,是一个病号、一株绿植、一只受伤的小兔子、一个会呼吸的医疗记录。
什么都是,就是不是男人。
而那个叫慕容寒的人——剑玄宗圣子,修为至少筑基——可以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站直身体,说:“苏仙子,寒某倾慕你三年。”
刘泽宇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性面前站直过身体。他不配。他在地球上不配,在这座雪山上更不配。
可他现在站在这条石子路的路灯下,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的名字叫嫉妒。
欲念
夜里。
其他舍友都已经入睡了,石屋里回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窗外是积雪映照的暗蓝微光。
刘泽宇盘腿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小册子——外门发放的基础练气功法《引气诀》。
功法极简单。
总共三页纸:第一页是打坐姿势和呼吸法门,第二页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灵力运转口诀,第三页是一行小字——“外门弟子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女修区域,违者逐出宗门。”
刘泽宇照着口诀运转了一轮。
他丹田里那股残余的合欢宗灵力微弱得可怜,勉强在体内绕了半圈就自行消散了,连练气第一层的门槛都摸不到。
老执事说得没错——以他这种资质,修炼到死恐怕都突破不了练气。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当他运转灵力经过那道被意外摧毁的“灵力通道”残迹时——那条曾直通阳具的合欢宗功法之路——丹田附近忽然产生了一阵异样的温热。
极微弱,但方向明确。
他的身体,正在本能地告诉他一件事。
他的灵根不是普通的灵根。这本书上写的功法对他来说不适用。他需要另外一种“修炼”方式。
他合上了眼睛,再次运转灵力,这次不再试图按《引气诀》的路子走,而是放任灵力沿着那条残破的通道自然流淌——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一种全新的、比视觉和听觉更微妙的感觉。
在距离他大约三百步远的方向,上坡的女修宿舍区域,有一团……温热的东西。
像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波动。
那不是灵力。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那是欲望。被压抑着的、夜深人静时悄悄冒头的、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浅层欲望。
刘泽宇猛地睁开眼睛,被自己吓到了。
他本能地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他的灵根属性是“欲念”;第二,这种灵根无法通过常规功法修炼,需要通过汲取/感知/参与他人的欲望来成长;第三,老执事说他的灵根微弱,那是因为在检测台上他周围都是男人——这棵种子还没有找到适合它生长的土壤。
可是现在——三百步外的女修宿舍里,那些沉睡中的女性修士,正在他感知范围内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波动。
他躺在稻草垫子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底面,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坯事。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慕容寒可以在苏清漪面前站直身体。慕容寒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倾慕你三年”。
而他不能。他永远不能。他只能在黑暗里、在所有目光都离开之后,躺在这张嘎吱作响的稻草垫子上——
慢慢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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