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子的游戏

第6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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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约在周五晚上。

王总定的地方,一家湘菜馆。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一个味道不错的家常菜馆,藏在一条巷子里,不好找但客人不少。

他发地址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这家的小炒黄牛肉是招牌,弟妹应该会喜欢。”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或者说,他在试图记住。

我把地址给苏婉看,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了我。

周五傍晚,苏婉下班回来之后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

不是很久,也不是在挑什么特殊的衣服——她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比了一下,然后穿上了。

素净、得体,不高调也不刻意低调,就是一件“正常出门吃饭”的衣服。

我在门厅穿鞋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回看过来,低着头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王总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看到我们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站了起来,算是一个礼貌的迎接。

他先跟我握了手,然后转向苏婉。他伸出手,正常的握手姿态。

“弟妹,好久不见。”

苏婉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时间不超过两秒。力度适中。

“王总。”她说。声音很平。

坐下来的位置是一个卡座,王总坐在靠走道的一侧,我和苏婉坐在对面——苏婉靠窗,我靠走道。

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进门的时候她没等王总安排,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王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在我对面坐下了。

菜单递上来的时候,王总推到了苏婉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小炒黄牛肉确实不错。”

苏婉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点了两个菜——一个炒黄牛肉,一个蒜蓉空心菜。

然后她把菜单递给我。

我又加了一个酸菜鱼和一个汤。

王总加了一个凉菜。

点菜的过程中规中矩,和任何一次普通的朋友聚餐没有任何区别。

等菜的时候王总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行业交流会的安排,最近市场的动向。

苏婉偶尔接一两句话,都是和话题相关的内容。

她端着一杯茶,喝了几口,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菜上齐之后,王总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看了看苏婉面前的茶杯。

“弟妹喝点什么?这家有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女孩子应该喜欢。”

“不用了,我开车。”苏婉说。

王总没有劝。他端起酒杯,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扫了一下。

“这一杯,我先干了。给弟妹道个歉。”他说。

他没有说太多场面话,没有解释那天晚上为什么喝了那么多,没有推卸责任。他就说了那一句,然后把一杯白酒直接干了,一滴没剩。

苏婉看着王总喝完那杯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她不原谅也不记恨,就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王总放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苏婉。他等了两三秒,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说。于是他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在这件事上绕了。”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这边的方向,然后又回到他自己面前的碗上。

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但我没怎么吃出滋味来,整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里。苏婉倒是正常地夹菜吃菜,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总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之前聊行业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生意腔调,更像是一个年长的人在跟后辈闲聊。

“我年纪比你们大不少,多吃了十几年的饭,见过的人和事也多一些。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婉,目光里没有打量,反而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平和,“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反复想过。一开始觉得是我喝多了办了混账事,但后来琢磨多了,反而觉得——你们两个的反应,不太像是普通夫妻。”

苏婉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回避目光,就那么看着王总。

王总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那种长辈的味道更重了一些:“小陈你是那种性格闷的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压。那天你在旁边一动不动——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怕丢客户,后来想想不对。一个男人,再怎么怕丢饭碗,看到自己老婆被人那样,不可能一动不动。”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实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嘲讽,也没有审视,就像在陈述一个他看到了的事实。

“你是在看。你不是不敢动,你是不想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大概四五秒。

我能听到旁边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嗡嗡声。

我心里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但它扎得准。

王总没有再盯着我看,把目光转向苏婉,语气又放软了一些:“弟妹,你后来的反应我也琢磨过。你其实是有机会走的——在酒店的时候。但你留下来了。”

苏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两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总,表情很平静。

“王总想说什么?”她问。

王总摆了摆手:“我不是要给你们下定论。我就是觉得——夫妻之间有些事,外人看不清楚,但当事人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你们心里有没有数,你们自己知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扫了一下,语气变得更随意了,像在聊一件他见多了的事。

“不用担心。“王总顿了顿,“我认识一个地方,在城西那边,一个私人会所。老板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场地很私密,进出都要预约,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门。里面什么都有——餐厅、茶室、客房,环境也雅致。一些有特殊爱好的夫妻,偶尔会去那里。”

他说到“特殊爱好”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喜欢吃辣的人偶尔会去川菜馆”一样。

“如果你们只是想自己聊聊这件事,那当我没说。”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但如果你们想找些靠谱的人试试的话…”

苏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我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王总说完这个之后没有继续纠缠,也没有露出什么“我在帮你们”的表情。

他把话题转回了行业交流会的事上,聊了几句下个月的活动安排,语气恢复了正常的饭桌聊天节奏。

就像刚才那段话他只是随口一提,你们听进去了也好,没听进去也好,他都不会再多说。

但我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后来那顿饭又吃了四十多分钟。

王总结了账,在门口跟我们握了手。

跟我握手的时候他用了一点力,像是男人之间那种不用说话的意思。

跟苏婉握手的时候他没有多停留,礼节性握手,说了句“下次有机会再聚”。

苏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苏婉靠在副驾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

开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刚发现的事实。

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我以为我会紧张的。”她说。

“我以为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想起那天晚上的画面。但没有。我看到他坐在对面,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那天晚上碰过我。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再带任何情绪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不怕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她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结果。

“那你今天是去确认这个的?”我问。

她想了想。“算是吧。”她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知道答案。但我没想到答案这么清楚。”

她重新靠回座椅上,望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那你可以确定了吗?”我问。

“确定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是你的选择。”

她沉默了一会儿。

“开始的是他。结束的是我。”她说。“前半程是他选的,后半程是我选的。”

她说得很精确。谁开始的,谁继续的,她把线画在了那里。

我没有再问。车子继续往前开。苏婉把手伸过来,搭在了我换挡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轻轻扣着我的手背,不是握,是一个很轻的触碰。

“你会不会觉得——我答应出来吃饭这件事,让你觉得你自己不够好?”她问。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这件事不是关于我好不好的。是关于你想要什么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绿灯亮了,我转回头去继续开车。她的手仍然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但开出两百米之后,她忽然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呢?”她问。“你从这件事里想要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不是一个随口能回答的问题——或者说,这是一个我一直知道答案但从来没有大声说出来的问题。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的低频噪音。

“我想要看到你。”我说。

她没接话,等我说下去。

“不是平时那个你。”我继续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低。

“是那个——在别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你。那个你放下所有规矩和面具的样子。那个样子我只在想象里见过。但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了。在酒店的门口,你出来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能让她听懂。

“你当时裙子皱的、头发乱的、妆花了。但你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我没办法说得更准确了——那就是我看到的。

苏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所以你是说——你想要的是看我变成另一个人?”她问。

“不是另一个人。”我说。“是一个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见到的人。”

她又沉默了。车子拐进我们住的那条街道,两边是安静的行道树和亮着零星灯光的居民楼。

“那你想过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变成那个人了——你还能接受平时那个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没有想过这个。脑子里装的全是想象她的画面,但从没想过那个画面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她听完这个答案之后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诚实的“不知道”比一个随便编出来的“当然能”更让她满意。

“那我也老实跟你说一件事。”她说,目光还是看着前方,声音里有一种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的质感。

“我回来的这两天——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画面。但我不是想王总。我是想我自己在那个画面里的样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羞耻和好奇搅在一起。

“我觉得那不是我。但那确实是我。”她顿了顿。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发现你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你之前不知道她存在。现在知道了,你就没办法假装她不存在了。”

车子停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我熄了火,车库里的灯光白炽而安静。我们两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那——他说的那个地方,”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我一直憋着的问题,“你会想去看看吗?”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解开了安全带,但手没有去拉车门。她靠在座椅上,望着车库前方的水泥墙。

“我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但你刚才说你想看到我变成那个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到底是看到我跟别人上床,还是你只是想要我变成一个床上更放得开的人?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准到我一时间找不到回答。

我看着她在车库昏暗光线里的脸。她不是在质问我,她是在帮我把问题拆开。

“你好好想想。”她说,然后伸手推开车门,“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聊那个地方的事。”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一个人往电梯口走去。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过了两根柱子,才熄了车灯,跟了上去。

她的鞋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声响。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我可以追上去跟她并肩走,但我没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白色针织衫勾勒出她腰部到臀部的曲线,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等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按了上行键,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电梯门打开,她先走了进去,用手挡了一下门边,等我进去。

我走进去之后,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问题悬在空气里——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电梯在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数字停在16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了。她走出去了,我跟着走出去。她在掏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

她插进钥匙,转动,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走进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今天回答不上来没关系。”她说。“但我等着你的答案。”

然后她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也跟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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